“什麽?”
林拾的腦子一時半會沒有轉過來,但還是本能地聽從了趙鑫的話,雙腳猛地從積水中拔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跳上了換乘大廳裏一張倒掉的金屬座椅。
還沒等他從趙鑫的嘴裏得到答案,下一秒他就明白為什麽了。
大廳裏的積水開始顫動。
不是那種被腳步聲激起的漣漪,而是一種從水底深處傳來的、有節奏的震顫。水麵像是被人放在了一麵巨大的鼓上,每一滴水珠都在同一頻率上劇烈跳動。波紋從水底某個中心點擴散開來,一層疊著一層,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緊接著,水站了起來。
那是最接近林拾能想到的描述——地麵上那些渾濁的積水像是忽然掙脫了重力的束縛,一滴滴、一縷縷地豎起,在半空中凝聚成無數根細如發絲的水針。它們懸浮在空中,以極高的頻率震顫著,發出一種細密而刺耳的嗡鳴聲,像是成千上萬隻蜜蜂在同時振翅。
水針刺進了牆壁。
不是誇張。林拾親眼看到離他最近的一排水針朝著混凝土牆壁射去,撞上去的瞬間發出噗噗噗的悶響,牆壁上多出了密密麻麻的細小孔洞,每一個都有手指粗細,深淺不一。如果剛才他還站在水裏,這些水針會從腳底貫穿他的整個身體。
而大廳的中央,那片最深的積水上,水麵正在劇烈地旋轉。
漩渦的中心是空的,像是有人在用無形的力量把水往四周排開,露出下麵布滿裂紋的地磚。漩渦的邊緣處,一根根水柱像活物一樣扭動著,長達兩米的渾黃水柱在半空中甩動,每抽到一處,無論是柱子還是售票機的殘骸,都留下深深的劈砍痕跡。
一根水柱掃過了趙鑫旁邊的立柱,混凝土碎片四濺,鋼筋的斷麵裸露出來。趙鑫一個側滾躲開了這一擊,肩膀上被飛濺的碎片劃出一道血痕,但他顧不上管,隻是朝林拾大喊:“別靠近她!她現在不認人!”
林拾順著漩渦中心的方向看去,終於看到了韓韻。
她還活著。
但她已經完全不是剛才那個瑟瑟發抖縮在柱子旁邊的女人了。韓韻站在漩渦的中心,雙腳分開踩在唯一一片沒有積水的地磚上,原本精心紮好的馬尾也散開了,濕透的頭發貼在臉頰兩側,露出下麵一雙完全變了樣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和放大,像是眼球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瘋狂地掙紮,眼白上爬滿了細密的血絲,乍一看像是怨靈一樣。
五指張開,指尖在高速震顫,顫到骨節都在發出細碎的哢哢聲。水柱和水針的運動軌跡和她的手指震顫完全同步——她是在用某種方式控製水。
“韓韻!”趙鑫躲在一根柱子後麵衝她喊,“你醒醒!孫浩不在這裏!你看到的不是真的!”
韓韻沒有回應。
她的頭微微轉動,目光掃過趙鑫藏身的那根柱子。瞳孔的收縮在這一瞬間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的聚焦狀態——像是捕食者鎖定了獵物。
趙鑫顯然對這種狀態並不陌生。他的臉色一變,整個人立刻從柱子後麵撲了出去,下一秒那根直徑半米的混凝土柱子就被三根水柱同時擊中,柱子表麵炸開三個碗口大的坑洞,碎塊嘩啦啦地掉進水裏。
“完了,”趙鑫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聲音裏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沙啞,“她進入暴走階段了。天賦能力失控,無差別攻擊視野裏所有會動的東西。”
“她的天賦是什麽?”林拾蹲在金屬座椅上,盡可能壓低自己的身體。
“禦水!這個層級裏隻要有水,她的破壞力能進前三,”趙鑫一邊換彈匣一邊快速解釋,“所以孫浩那狗東西第一個要弄垮的就是她。他不是要嚇死她,他是要把她變成一顆炸彈!”
林拾的目光從趙鑫身上移開,掃過整個換乘大廳。
韓韻站在漩渦中央,水柱和水針在她周圍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直接衝過去把她的情緒安撫下來是不可能的,距離太遠,聲音根本傳不進她的耳朵。
就算是聽到了,她現在看到的整個世界也都被恐懼扭曲了,趙鑫的喊話她置若罔聞,說明在她的感知裏,趙鑫的聲音已經被識別成了別的東西——可能是實體的咆哮,可能是孫浩的冷笑,可能就是純粹的危險訊號,反正不是正常的聲音。
看來這個層級的實體不隻是恐懼產生幻象這麽簡單而已啊。
林拾還想再繼續觀察看看,摸清楚這個層級的實體能力,但眼前的情況已經容不得他繼續觀察了。
水針的嗡鳴聲越來越尖銳,數量還在攀升。
“不能讓她一直這樣下去,”林拾對趙鑫說,“這家夥就相當於一個無限彈藥的火力平台,再過一會這些掩體就會全沒了,到時候我們就要暴露在她的攻擊下,就死定了!必須馬上讓她停下來!”
“說得輕巧,怎麽過去?她麵前那層水幕連子彈都打不穿——”
“我說了要過去嗎?”
說著,林拾將手裏的棒球棍往另一個方向一扔,隨即發出一聲碰撞聲。
幾乎是聲音發出的刹那,那個方向的牆壁就被無數的水箭洞穿,一個個孔洞頓時出現在牆壁上,讓人寒毛直豎。
趁著這個空檔,林拾急忙拆出手電筒的電池,隨後用匕首狠狠紮了一個孔,隨後迅速扔到韓韻腳邊。
片刻後,被紮穿的鋰電池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不是爆炸,而是比爆炸更可怕的劇烈燃燒。電池內部的電解液從破口處噴湧而出,接觸到空氣的刹那便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色火柱,像一條發了瘋的蛇一樣在地麵上扭動。
燃燒產生的濃煙是棕黃色的,帶著一股刺鼻得讓人反胃的化學氣味,像是燒焦的塑料混著某種工業溶劑的味道。煙霧極其濃稠,翻滾著朝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擴散,首當其衝的就是站在漩渦中央的韓韻。
她根本沒來得及反應。
鋰電池燃燒產生的氣體裏有氟化氫——林拾在之前上班的時候學過這個,鋰電池燃燒會釋放出劇毒氣體。氟化氫無色但有極強的腐蝕性,吸入之後會直接灼傷呼吸道和肺部,濃度夠高的話,幾十秒就能讓人喪失行動能力,幾分鍾就能致命。
韓韻吸入了第一口煙。
她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瘋狂的神色還停留在瞳孔深處,但身體已經開始背叛她了。她的肺在灼燒,呼吸道像是被灌進了一勺滾燙的油,每一次呼吸都讓喉嚨發出一種沙啞的、像是在拉扯破風箱的聲音。
她彎下腰開始劇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噴出肉眼可見的淡黃色煙霧。水柱全部散落了,嘩啦啦地砸在地麵上,重新變回一灘灘普通的積水。
控製水的那股力量像是被掐斷了電源一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體本能的掙紮——雙手掐著自己的喉嚨,指甲抓破了脖子上的麵板,留下一道道滲血的抓痕。十幾秒後身子終於支撐不住了,整個人跪倒在積水裏,濺起一排水花,然後整個人側倒下去,半個身子泡在渾濁的水中,頭發散在水麵上,像一團漂浮的黑色水藻。
身體還在抽搐,但動作越來越小。
從她吸入第一口煙到完全倒下,大概不到一分鍾。
林拾和趙鑫退到了換乘大廳的入口處,用手肘捂住口鼻,盡量不吸入擴散過來的毒煙。大廳裏的煙霧還在翻湧,鋰電池的火焰在積水上跳動著,水與火的接觸麵上不斷爆出細小的爆炸聲,像是某種焦躁的鼓點。影影綽綽的火光照亮了牆壁上那些剛被水針打出的孔洞,也照亮了倒在水裏的韓韻。
又等了幾分鍾,她不再動了。
趙鑫的眼神很複雜。他舉著手電筒,照著韓韻的方向,光柱穿過濃煙變成了灰濛濛的一束,勉強能看到她的輪廓。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等火焰漸漸熄滅,濃煙開始向通道兩端擴散稀釋之後,趙鑫第一個邁進了大廳。他踩著積水,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槍口依然朝下但手指沒有離開扳機。他在韓韻身邊蹲下來,伸手按在她的頸側。
按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手,沒有說話,隻是把自己沾了灰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了韓韻臉上,長歎一聲。
林拾走過來,站在兩步之外。
"韓韻死了,你不傷心嗎?"
趙鑫搖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神色:“傷心倒沒有多傷心,隻是很可惜,一個得力幫手就這樣沒了,我想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
“你不回答也沒事,一開始你關閉手電筒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在提防著我們。”
“所以你才讓我走在最後麵?”
趙鑫微微一笑:“隻是我沒有想到,你竟然可以付出一條人命的代價去求證一件事,好在這個答案很完美,這個代價相當值得。”
這一刻,林拾算是看明白這個人,他遠遠沒有表麵上看到的那麽簡單,不愧是能活著出來幾個C級層級的男人,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