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個陌生的環境首先要做什麽?
先確認位置,再確定行動路線。
這是他在論壇上看了幾十個生存指南帖之後總結出來的第一條原則。在層級裏,站著不動是等死,亂跑是找死,隻有搞清楚自己在哪,如何纔算是安全狀態,這裏實體危險與否等等。
“現在也離不開這個隧道了…”
林拾把手電筒從腰間解下來,開啟開關,一束白光照亮了站台前方。他沿著站台邊緣走了幾步,仔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個站台不大,大概二十米長,寬度也就三四米左右。站台兩側各有一條鐵軌,鐵軌上停著一輛地鐵列車——準確地說,是列車的殘骸。
車廂的金屬外殼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車窗玻璃碎的碎、裂的裂,有幾扇窗戶裏透出和站台一樣的昏黃色燈光,但大部分車廂都隱沒在黑暗裏。車頭的位置歪斜著靠在隧道壁上,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又像是遭遇過什麽劇烈的撞擊。
鐵軌上散落著一些雜物,林拾拿手電筒照了照,看見幾件破舊的衣服、一隻隻剩鞋底的皮鞋、還有一個被壓扁的易拉罐。這些東西上麵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不知道在這裏躺了多久。
他蹲下身,用手電筒仔細照了照鐵軌和枕木之間的縫隙。
有腳印。
而且不止一個人的。
灰塵上有好幾串腳印,大小不一,有的很清晰,有的已經被新的灰塵覆蓋了一部分。腳印的方向基本都是朝著隧道深處延伸的,沒有返回的痕跡。
這說明有人來過這裏,而且不止一批人。他們都是從站台出發,沿著鐵軌走進了隧道深處。
然後呢?他們沒有回來。
是規則的原因?還是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導致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數個疑問盤旋在他的腦海中,讓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空氣裏那股黴味和腥甜味讓他的胃不太舒服。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腳印的主人後來怎麽樣了,轉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五分,但訊號欄上是一個刺眼的叉號,電量倒是還剩百分之八十七——他采購後特意充滿的。
手機在這裏唯一的作用就是計時,論壇上說層級裏的時間流速和外麵基本一致,一百二十個小時就是實打實的一百二十個小時,一分都不會少。
將手機上設定了一個鬧鍾後,他才開始回憶起帖子裏的內容,雖然很多重要資訊都要花錢買,但是那些回複的人還是提供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碎片資訊。
“C 級層級,存活率約百分之四十二。”
“層級特性:需要持續移動。”
“不建議在一個位置停留超過一次燈滅。”
“進入層級後,你有大約三十分鍾的安全時間。”
看來這是燈亮著的時間,但有一點林拾想不明白,燈滅了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麽,以及燈再次亮起之後為什麽不能待在這裏了。
想不明白這一點,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前麵的人這樣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在還有兩分鍾的時候,他心一狠,隨即從站台上跳到軌道上。
落地後,沒有片刻猶豫,他拔腿就跑,朝著之前看見的腳印方向狂奔。
他如此著急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落地沒一會的功夫就聽到了通道後麵傳來的沉重喘息聲。
這聲音是如此沉重,震得他耳膜生疼,但可以肯定絕對不是人類可以發出的聲音!
保險起見,他沒有回頭去看一眼那東西,而是選擇轉頭離開,本能地離那實體越遠越好。
“啪嗒啪嗒…”
急促的腳步聲在隧道內回響,一開始林拾還能藉助站台發出的微弱黃光而勉強看清腳下的情況,但是跑出去一段距離之後,就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詭異的是,整個身子沒入黑暗之後,林拾心底卻湧現出一抹安全感,再沒有剛剛暴露在燈光下的不安,讓他不由得靠在髒兮兮的牆壁上休息片刻。
但是沒過多久,他就聽見了身後傳來的奇怪動靜。
那聲音從黑暗深處滾滾而來,與剛剛的喘息聲完全不一樣,沒等林拾想明白是什麽聲音,金屬輪轂摩擦鐵軌的尖嘯聲刺穿了整條隧道,緊接著是沉重的機械轟鳴,一節一節車廂的連結處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讓通道都開始震動起來。
廢棄列車在啟動!
那輛他剛纔在站台上看到的、鏽蝕得不成樣子的列車殘骸,居然在啟動。
林拾來不及細想一輛沒有駕駛員、鏽成廢鐵的列車是怎麽動起來的,因為那聲音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靠近。
他的本能比大腦反應得更快,急忙開啟手電筒,光柱在隧道壁上瘋狂掃過,尋找任何可能的掩體。
光柱沿著筆直的隧道一直延伸,突然間,林拾注意到了一抹黑,不同於灰白色的混凝土反射的光芒,這讓他意識到,那應該是維修通道。
一路小跑到門口,映入眼簾的是一扇半開著的鐵門,鏽紅色的門框嵌在混凝土牆壁裏,門後麵是更深的黑暗,但至少比碾死的結局要好。
林拾一個箭步衝進去,而後站在離門口不到一米的距離。
下一秒,列車來了。
金屬與金屬的摩擦聲、風聲、地麵上所有碎石被捲起的撞擊聲,全部混在一起,像是有一千個人同時在耳邊用鐵錘敲打鐵板。車廂一節一節地從維修通道的門口掠過,車窗裏透出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一閃,像一排勻速眨動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林拾。
若是一般人,獨身一人看到這詭異的一幕估計早就崩潰了,但林拾隻是心裏的不安感加重了幾分而已。
在車廂掠過的間隙裏,林拾看見了對麵。
隧道的另一邊,居然也有一條維修通道,和自己藏身的這條一模一樣。而對麵的維修通道裏,也有光。
不是昏黃色的燈光,而是手電筒發出的白光,和他手裏這支一模一樣。
有人。
不止一個。對麵的維修通道裏站著好幾個人影,手電筒的光柱在他們之間晃動,顯然是一個小團體。
換做是常人,這個時候肯定是想方設法加入小團體之後,畢竟人多力量大,同時也能獲取足夠的安全感,更能獲取到不同的資訊。
但林拾沒有選擇出聲,他甚至把自己的手電筒也關掉了。
原因很簡單,他是最後一個來的,此刻若是加入這個團體之中,出事了他肯定是第一個被拋棄的人,更甚至這些人會為了物資而選擇對他下手。
這裏可不是法治社會!
列車很快就離開了,沒有遮擋,林拾總算是看清了對麵的情況。
三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衝鋒衣的中年男人蹲在最前麵,手裏舉著一把手電,光照向通道深處,另一隻手裏握著一把黑黝黝的東西,林拾眯著眼看了兩秒才確認——那是一把短刀。
中年男人的表情很鎮定,不是那種新人的慌亂,而是經驗豐富的老手纔有的沉穩。
他身後是一個年輕女人,看上去二十一二歲的樣子,紮著馬尾,穿著一件沾了灰的卡其色工裝外套,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裏麵滿是驚恐,正半蹲著靠在中年男人的身後,顯然是把這個男人當成了支撐。
最後麵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瘦高男生,看年紀和林拾差不多大,頂多二十五左右,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渾身上下隻有一個斜挎包。他的狀態最差,整個人縮在牆角,雙手捂著耳朵,鏡片後麵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微微張著,像是想叫又不敢叫,顯然已經被嚇壞了。
都是參與者。
林拾等了三秒鍾,確認沒有第二輛車要來的跡象,才長出一口氣,但仍然沒有動作,躲在通道裏麵靜靜地看著對麵的三個人從維修通道裏探出半個身子。
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對麵的人才陸續走了出來,馬尾女孩甚至還有心情談笑起來。
“哎呀,還好有趙大哥,要不然我就要折在這裏了,這救命之恩,要不是你有老婆了,我都想以身相許了。”
“是啊,還好有趙大哥這種老手帶我們。”
“小事而已,大家還是要多互相幫助的,誰也保不準會不會翻車…”
下一秒,趙鑫的眼神一冷,隨即調轉手電筒,將光柱打在林拾這個通道口。
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趙鑫上下打量著,目光在林拾手裏的棒球棍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回到臉上。
“新人?”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嗓子被煙熏過。
林拾沉默地點了點頭。
“第一次進層級?”
“是。”
趙鑫沒說什麽,隻是朝身後兩個人招了招手。馬尾女孩快步走過來,眼鏡男生慢了好幾拍,最後才跌跌撞撞地翻過鐵軌,差點被枕木絆倒,女孩伸手拽了他一把才站穩。
“謝、謝謝。”眼鏡男生的聲音在發抖。
趙鑫沒有理會身後的情況,而是看著林拾說:“你運氣不錯。知道往維修通道裏躲,比大部分第一次進來的強。”
林拾握著棒球棍的手指稍微鬆了鬆,但依然保持著警惕。他沒有因為對方釋放的善意就放鬆戒備——論壇上的帖子裏說過,層級裏最危險的不一定是實體。
“我叫趙鑫,”中年男人把短刀插回腰間的刀套裏,“C 級調查員,這個級別的層級我走過三次了。”
說完他指了指旁邊的馬尾女孩:“她叫韓韻,第二次就進這個層級,B級天賦。”
然後大拇指朝眼鏡男生一撇:“那個叫孫浩,也是新人,跟你一樣,第一次進遊戲。我們在站台上撿到的他,那會兒他正蹲在列車旁邊吐呢。”
孫浩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想解釋什麽,但最終隻是低聲說了句:“太、太嚇人了,那個通道來的生物……”
“能活著走到這兒就不錯了。”林拾說了一句。
孫浩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多了一點感激。
韓韻一直在旁邊沒說話,這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很冷靜,語速偏快:“你也是從站台那邊過來的?燈滅之前跑出來的?”
“對,”林拾點頭,“我聽到了站台那邊有喘息聲,就往隧道裏跑了。”
韓韻和趙鑫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都微微變了一下。
“你聽到了喘息聲?”趙鑫的語氣變了,之前那種收著的沉穩裏多了一絲緊張的銳利,“具體是什麽聲音?從哪裏傳來的?”
林拾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盡量準確地描述了一遍:“很沉重的喘息,不是人的聲音,震得耳膜疼,從站台通道的深處傳過來的。我沒回頭看,直接跳下鐵軌往這邊跑了。”
趙鑫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低聲罵了一句髒話,隨即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借著手電光快速掃了一眼,隨後寫上:第十三次記錄,C—7 號實體,活動範圍正在向站台區域擴充套件。這跟以往的規律不一樣,上次它隻在隧道中段出現過。
寫完這些字,他才將筆記本鄭重收好,隨即語氣沉重道:“層級在變。距離組織上一次進來蒐集到的情報才過了兩周,兩周時間該實體的活動範圍就擴大了至少兩百米。”
他轉頭看向林拾和孫浩,目光變得格外嚴肅。
“你們兩個新人聽好了。我剛才告訴你們我叫趙鑫,C 級調查員,進來過三次C級層級,對吧?”
林拾和孫浩同時點頭。
“那我現在告訴你們一句實話,”趙剛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隧道裏的什麽東西聽到一樣,“這個層級遠遠沒有我們定位的C級這麽簡單,這裏有著一個正在增長的實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要強大!”
隧道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風聲,帶著一股腐敗的甜味拂過每個人的臉頰,像是警告又或是佐證。
“所以,你們算是倒大黴了,尤其是你們兩個新人調查者,雖然不知道你們的天賦有多麽強大,但是沒有足夠的經驗,在這種層級裏麵也是十死無生。”
說完這句話,他接著從側袋裏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紙,在碎石地麵上鋪開。林拾湊過去看,發現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得並不專業,但標注非常詳細。
“這是我們組織曆次進來時畫的地圖,”趙鑫用手指在地圖上點著,“這裏是我們現在的位置,三號站台往隧道深處走大約四百米,第一個維修通道附近。接下來隧道會有一個岔路口,左邊是廢棄的換乘通道,右邊是繼續往下的深段隧道。根據之前探查出來規則,我們必須在下次燈亮之前——也就是大約二到三個小時之後——離開當前區域,前往下一個站台,這樣才能獲得短暫的休息時間,運氣好的話還能找到之前在這裏遇難的調查者。”
趙鑫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右側隧道向下滑動,停在下一個站點的位置。
“根據規則,我們可以在這裏停留到第二次燈滅。”
聽到這裏,林拾的眼神變了變,忽的開口:“這個所謂的規則是遊戲給出的嗎?”
“並不是,是我們摸索總結出來的,遊戲怎麽可能會給出任何規則。”
“所以,從來就沒有任何規則?”
林拾愣了一下,很快他就意識到了什麽,臉色驟然變得難看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