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碎了一地,像碎玻璃。
林拾踩在鄉間土路上,鞋底碾過細碎的石子,發出沙沙的輕響。這條路他走了三年,從鎮上中學回村,閉著眼都能摸回去。路兩邊的灌木叢修剪得整整齊齊,是村裏統一栽的景觀帶,說是要搞什麽生態旅遊。
再往外,是兩排高矮一致的香樟樹,樹幹筆直,樹冠圓整,白天看著賞心悅目,到了夜裏就成了一堵堵沉默的黑牆,擋住了村裏的燈光。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月亮被烏雲咬住半邊,光線時明時暗,像有人在天上擰著一盞接觸不良的白熾燈。林拾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加快腳步。手機在口袋裏,訊號隻剩一格,4G 變成了 E,連資訊都刷不出來。他本來想給家裏打個電話讓留門,想想算了,這個點爸媽早睡了。
走了幾十步後,他忽然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麽,而是因為沒聽見什麽。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個夜晚,夏天的時候,路邊的草叢裏全是蟲叫。紡織娘、蟋蟀、青蛙,叫得人腦仁疼。現在是夏季,正是一年裏頭蟲鳴最盛的時節,但四周安靜得像被扣在了一個玻璃罩子裏。
沒有蟲鳴。
一聲都沒有。
而且,他記得這條路沒有這麽長…
林拾下意識屏住呼吸,耳朵裏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沉悶地撞著耳膜。
下一秒,風也不吹了,香樟樹的葉子紋絲不動,整條路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詭異的一幕讓他的後脖頸上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頭皮發麻。
但他沒有選擇回頭狂奔,而是嚥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氣往前走。
步伐比剛才快了不少。
“該死的,怎麽會讓我遇到這種事情!後麵的那是什麽東西!”
心裏暗罵,但林拾臉上沒有驚慌失措的表情,隻有一層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候,烏雲徹底吞噬了天上的那一輪明月,整條路瞬間陷入黑暗之中,而他看見了樹林裏的紅光。
在左邊第三棵香樟樹的樹冠裏,大約四米高的位置,茂密的枝葉間亮著兩粒暗紅色的光點。不大,比煙頭還小一圈,但很穩定,不是螢火蟲那種一明一滅的節奏,而是持續亮著,像一粒嵌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紅寶石碎屑。
林拾盯著那粒紅光看了三秒。
第四秒的時候,他意識到一件事。
現在沒有月光,那這兩顆紅寶石怎麽會反光呢?
林拾盯著那兩粒紅光,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反光。
沒有光源的情況下,那兩粒暗紅色的光點是自發亮的。像什麽活物把眼皮翻開來,露出底下的東西。不是眼睛——至少不是任何正常生物的眼睛。紅得太均勻了,沒有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就是兩粒純粹的、溫熱的紅。
他想到了某種恐怖生物。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瞬間,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林拾沒有轉身就跑,而是死死盯住那兩粒紅光,腳底貼著地麵往後挪。一寸,再一寸。視線不敢斷。他記得不知道從哪看來的說法——遇到猛獸的時候,背對它等於把後頸送給它。
雖然他不確定樹冠裏那東西算不算猛獸。
腳跟落地,腳尖碾過碎石子,沙沙聲在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他的呼吸壓得很低,胸口起伏的幅度盡量控製到最小,書包帶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他渾然不覺。
一步。
他往後挪了一步。
後腳跟落下去的時候,沒有踩到碎石子。
身子卻撞到了一個冰冷卻帶著心跳的東西。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重疊在一起,比他慢半拍,但每一下都重得多,震得他胸腔發麻。
下一秒,嘶吼聲炸開了。
那完全不是任何存在於他這個世界的生物所能發出的嘶吼聲,尖銳且極具震懾力!
死定了!
幾乎是腦子裏麵出現這個念頭的下一秒,他的心裏卻感受到了一股解放了的舒適感。
就在他坦然等待死亡的時候,他醒了。
林拾從床上猛然睜開眼睛,明亮的陽光透過那張劣質的窗簾灑在他的臉上,讓他迅速確認了一件事—剛剛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是夢。
他把呼吸慢慢喘勻,用手背抹掉額頭上的冷汗。T 恤後背濕透了,涼颼颼地貼在麵板上。他正準備下床去洗把臉,枕頭底下的手機響了。
簡訊提示音。
林拾拿起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資訊。發件人是一個十一位數的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未知”。他點開。
“【無限詭異遊戲】編號 111371 林拾,您在本次考覈場景‘沉默鄉路’中的表現評級為:A 。具體資料如下——恐懼抑製指數:91.3%;異常感知能力:97.5%;決策冷靜度:89.2%;環境適應性:未啟用。綜合評定:優於 92%同期體驗者。”
林拾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往下劃。
“鑒於您在本場噩夢中的優異表現,係統判定您獲得以下獎勵:S級天賦:San 值固定,獎勵已自動領取。另,歡迎來到真正的世界,你的人生將會開啟新的篇章,遊戲不可以離開哦。”
簡訊到這裏還沒完。最後還有一行,字型顏色比前麵深一點,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提示:遊戲開始前一天會通知玩家,不要試圖逃離,即便是死亡也逃避不了。”
林拾握著手機,坐在床邊,皺著眉頭死死盯著這段資訊。
“這是惡作劇吧?”
話雖如此,但林拾心裏卻沒有一點底,這種惡作劇聞所未聞,還能配合噩夢來同步的?
所以他心裏實際上對這個遊戲的真實性多了幾分相信,但還有一個問題點,為什麽是他?
可能是自己前不久剛剛被優化了的原因吧,現在身上隻有一千塊左右,當然,這不是因為公司無良,沒有給他N+1的原因,而是因為公司也倒閉了,被大環境一起優化了,實在是發不出來。
收好手機,走到衛生間洗了一把臉,稍微清醒一些之後,他才開始注意到鏡子裏麵的自己是如此頹廢。
鏡子裏麵,一個身高一米七幾的青年頹喪的站在洗手檯前,那頭烏黑的頭發已經蓋過發梢和眉毛,眼裏滿是疲憊和迷茫,那張曾經清秀帥氣的臉龐也多了幾分老人味。
這也不能怪他,畢竟他已經找了三個月的工作了,不管投多少份簡曆都是石沉大海,連一次麵試的機會都沒有,好像冥冥中好像有什麽在阻止他找工作一樣。
老家也是不可能回去的,就家裏鄉村的情況爸媽可以養活他們自己都是勉為其難,自己再回去不就是添堵嗎?
洗了一把臉,清醒了一下腦子,點了一份拚好飯之後,林拾隨即坐到電腦桌前。
隻是這一次,他不是接著投簡曆,而是開啟瀏覽器搜尋起這個所謂的【無限詭異遊戲】。
但很明顯,正常的方式搜尋出來的都是些小說和視訊等連結,壓根找不到這個現實裏麵存在的遊戲。
沉思片刻後,林拾更改了自己的域名,然後輸入一個地址,電腦頁麵隨即開始瘋狂跳轉,最後在一個陰暗的界麵停了下來。
暗網,網際網路的隱秘角落。
如果說將網際網路比作一座冰山,那麽平時大部分人看到的都是這座冰山浮在水麵的地方,而暗網就是水下的存在。
將這個遊戲搜尋一番後,林拾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奇怪的論壇。
“無限詭異?這論壇名真是符合啊。”
點進去,這是一個血紅色的界麵,進去後林拾發現帖子可以隨便瀏覽,不需要任何許可權。
隨便點開一個【狂暴公路】的帖子裏麵,發現也隻是寫了一下比較簡潔的介紹。
狂暴公路:該詭異層級曆時72小時,隻要存活下來就算過關。(詳細情況請找貼主購買。)
實體數量:極多!
難度:C級(似乎比普通人強大一倍就能活下來了…)
損害:該層級似乎會帶來極大的心理創傷。
而底下的回複也證實了這個帖子的真實性。
業火:惡心至極的層級,真不想再經曆一次。
加錢哥:需要具體情報和幫手的可以找我,隻要錢足夠,我命都可以不要。
雖然老公是男同但我是4i姐:這個層級就不該是這個難度,整個層級的人都瘋了,幹的事情真惡心!
……
諸如此類的回帖讓林拾沉默了許久,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參加的這場遊戲並不是什麽好事情。
或許他也要考慮一下要不要買點情報才行,不過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場遊戲是什麽。
時間流逝。
林拾在電腦前一坐就是整整一個上午,這也讓他對這個遊戲有了一些認識。
所謂的層級便是遊戲存在的世界,雖然這些世界很真實,但是大小卻有限,好像有什麽力量在限製,他們的活動範圍一樣。
其次就是實體,這所謂的實體便是所有的一切會活動的玩意兒的統稱,畢竟除了生物之外還有很多匪夷所思的玩意兒。
最後就是所謂的等級,這東西除了 ABCD 和 S 級之外,還有一個滅世級,對應的,完成遊戲的人也會成為該等級的調查員。
當然,完成遊戲並不是簡單的獲得一個虛名,而是實打實的會得到獎勵,那些獎勵纔是這個遊戲的精髓,能讓普通人成為極度危險的存在!
不過當前最重要的是,林拾總算是找到了其中的創收方法。
第一種就是成為帶路人,在不少的新人帖子裏麵都顯得格外惶恐,因為這個遊戲的隨機性,所以並不缺乏那種有錢人,於是就誕生了一種職業—帶路人。
簡單來說,就是這些人花錢來雇傭同樣進入一個層級的高階玩家,隻要帶他們通關就能獲得天價報酬,且直接就給一半報酬作為定金。
第二種則是售賣資訊,就像帖子上的詳細資訊要找貼主一樣,一旦你掌握了更加完整和隱秘的資訊,那麽就可以拿出來賣,完全不愁買家。
“看樣子這個遊戲也是可以掙錢啊,比上班掙得多多了。”
嘴上說得輕巧,但林拾心裏卻沒有一點開心,畢竟這可不是什麽電腦遊戲,而是真實的詭異遊戲,會死人的!
正思慮之時,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簡訊提示音。
林拾拿起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資訊。發件人依舊是是一個十一位數的亂碼,歸屬地顯示“未知”。
“【無限詭異遊戲】編號 111371 林拾,挑戰層級:廢棄地鐵隧道,時間 120 小時,你還有三個小時準備時間。”
怕什麽來什麽,看到這條簡訊的一瞬間,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有激動,有不安,有貪婪,但更多的還是慌亂。
起身在出租屋裏麵踱步幾圈之後,他隻能接受自己的命運,而後開啟通訊錄,給老媽打了一個電話。
“嘟…”
“兒啊,怎麽今天這麽有空給我打電話?”
聽著熟悉的聲音,林拾一時間感覺喉嚨好似被一隻大手死死掐住了一樣,沉默片刻才說道:“沒什麽事,就是我要換一份工作了,到時候可能要去遠點的地方培訓。”
是的,直到今天,他也沒有和父母說過他失業的事情。
報喜不報憂,既然父母沒有辦法幫自己解決麻煩,倒不如什麽也不說。
“怎麽好好的工作不做了啊,新工作累不累啊,上班的地方遠不遠啊,工作危險嗎?”
母親的擔憂讓林拾愈發難以啟齒,隻能不斷安慰母親,嘮了十分鍾家常之後才結束通話電話。
打完這一通電話後,他心裏已經沒有一開始的不安,最起碼要是死了,也沒有這麽多的遺憾。
安撫好心態後,他第二件事就是從衣櫃裏麵翻出揹包放在床上,然後火速下樓,跑到經常去的那家商超裏麵。
進入商超門口,他就已經確定好自己的目標,快步走到速食區,掃了一眼就抓起壓縮幹糧,撿了十個之後他就跑到零食區拿了三盒糖果,順手買了一個強光手電筒和棒球棍,最後再拿了五瓶 500 毫升的礦泉水才結束這趟采購。
倒不是林拾不想拿多點,而是他看過這個層級的介紹,在裏麵是要不停的移動,至於原因他就不知道了,畢竟買資訊要一百萬,他沒有這麽多錢。
所以他隻好退而求其次,選擇了買這點不影響自己行動的物資,至於手電筒和棒球棍,則是他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選擇。
廢棄的隧道光照可能是不良,所以手電筒是必備的,而棒球棍則是因為他能掌握的就是這東西,傷害高且不需要練習,堪稱完美的護身冷兵器。
至於水,雖說確實非常重要,但是他實在是背不了,所以隻能帶這麽點,再者說了,實在不行他就喝尿咯,總比跑得慢被弄死要強。
當他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簡單的吃了兩桶泡麵和一瓶水,補充完體力之後,林拾隨即背上物資,拿著棒球棍靜靜坐在椅子上等待時間。
“叮鈴鈴!”
手機鬧鈴響起的那一刻,林拾感覺整個世界都像被人擰了一把。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牆壁、桌椅、窗外的光線,像被丟進攪拌機裏一樣攪成一團模糊的色塊。他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腳已經離開了地麵——不,是地麵消失了。腳下張開一個漆黑的大洞,沒有風聲,沒有預兆,像一隻巨獸無聲地張開了嘴。
林拾甚至來不及叫出聲,整個人就直直墜了進去。
那種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秒,也可能是一個世紀。等他再次感覺到腳踏實地的觸感時,周圍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
昏黃色的燈光。
這是林拾第一眼注意到的東西。
頭頂懸掛著老舊的熒光燈管,發出那種半死不活的暗黃色光芒,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沿著一條長長的弧形拱頂延伸到遠處看不見的黑暗裏。燈光忽明忽暗,時不時閃爍一下,發出細微的電流滋滋聲,像某種垂死生物的心跳。
林拾站在一個站台上。
水泥地麵布滿裂紋,縫隙裏滲出黑色的不知名液體,已經幹涸成一道道扭曲的紋路。站台邊緣立著一塊鏽跡斑斑的站牌,上麵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隻能隱約辨認出幾個數字和字母的殘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像腐爛的肉和鐵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隧道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上麵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汙漬,像是經曆過無數次煙熏火燎。牆壁上還有一些塗鴉,但內容讓人不太舒服——不是那種街頭藝術的噴漆,而是一些用尖銳物體刻出來的文字和圖案,歪歪扭扭,有些像是文字,有些又像是某種生物的爪痕。
“120 小時。”
林拾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五天。
他要在這個地方待上整整五天。
他迅速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揹包還穩穩地掛在背上,裏麵裝著他采購的那些物資。左手拿著強光手電筒,棒球棍握在右手,金屬材質的棍身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按常理來說,一般人突然到這種地方,多多少少會有些驚慌失措,但天賦的作用下,林拾隻是稍稍有些不安,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並沒有出現精神崩潰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