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羅生先生的收藏------------------------------------------,走廊裡的煤油燈閃了三下,然後恢複正常的暗綠色。。,撬棍在他手裡被握得咯吱作響。他盯著言卿,目光裡有惱怒、有忌憚、還有一種被矇騙後的難堪。“你對畫像笑了。”他一字一頓,“你引來了他。”“是我引來的。”言卿說,聲音還是那麼輕,“但也不全是壞事。”“不是壞事?!”蘇晚的聲音尖了起來,她從剛纔起就在發抖,現在終於崩潰了,“你招惹了這裡的主人!他說他記住你了!你知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資訊。”言卿說。。“羅生先生剛纔給出了三樣資訊。”言卿靠在牆上,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銳利的陰影,“第一,他有一個‘畫像’的形態,而這個形態可以與客人互動。第二,他在乎禮貌——他說‘主動對我的畫像微笑’,說明他很在意這個行為的社交含義。”,聲音更輕了:“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他說‘不包括離開的設施’。這說明公館裡確實存在‘離開的設施’,隻是被他控製了。”。,他在戰場上學會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情報麵前,情緒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是故意試探?”“不完全是。”言卿說,“當時對他笑,隻是想看看他的反應。一個E級怪談不會有太複雜的情緒。但如果他展示出了超出E級的表現——”“那就說明他根本不是E級。”許如清接上了話。
她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白裙在地上鋪了一小片,神態輕鬆得不像剛被一個怪談威脅過。
“羅生先生,”她繼續道,“他的晚餐、他的畫像、他對客人的‘歡迎’——他不是一個冇有心智的怪物。他甚至會整理領結。”
“一個有儀式感的怪談。”言卿輕聲說,“儀式感源於規則,規則源於執念。他的執念是什麼?”
“客人。”秦渡說,聲音低啞,“他在收集客人。”
樓梯上的照片。廚房裡的人肉。羅生夫人的邀請。羅生先生的晚餐。
一切都和“客人”有關。
“我們需要查檔案室。”言卿說,“如果羅生先生有執念,檔案室裡應該有線索。”
秦渡沉默了數秒,然後點頭:“換計劃。今天所有人一起行動。言卿——”
他看著眼前這個青年,蒼白的麵板、纖細的骨骼、玻璃般易碎的外表,還有那雙藏在長睫毛下的眼睛,那裡麵冇有任何恐懼。
“下次你試探怪談之前,告訴我一聲。”
“好。”言卿彎起嘴角,露出一個乖巧的、毫無攻擊性的微笑。
這個微笑讓秦渡的後背莫名發冷。
——
檔案室在一樓走廊的儘頭,仆役房的隔壁。
昨天秦渡嘗試過開門,門鎖著。今天門也鎖著,但在白天的光線下,他們能看清門上的銘牌:
羅生公館·檔案室
未經老爺允許,不得入內
“怎麼開?”陳皓問。
“撞。”秦渡說,“我和吳子軒來。”
兩個人退後兩步,肩膀撞上門板。
第一次——門紋絲不動,但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迴響,像是門後麵是一個巨大的空洞。
第二次——門框發出咯吱聲,木屑從鉸鏈處簌簌而下。
第三次——砰。
門開了。
一股冷風從門內湧出,帶著紙張腐朽的味道和一種更古老的、難以言喻的黴味。煤油燈的光照進去時,言卿看到了一間比想象中大得多的房間。
檔案室不是普通的書房。它至少有五十平方米,呈長方形,兩排鑄鐵櫃子從門口延伸到房間深處。櫃子一共有八列,每列四層,每層擠滿了檔案夾、活頁夾、日記本和賬冊。
天花板上懸掛的煤油燈自動亮了起來,暗綠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空間。
“分散搜尋。”秦渡說,“兩人一組,保持視線內。”
言卿被分到了和許如清一組,秦渡帶著蘇晚,陳皓和吳子軒搭伴。三個組各自進入不同區域。
鑄鐵櫃子很高,言卿必須微微抬頭才能看到最上層的標簽。標簽上寫著日期:1891年、1892年、1893年……一直排到1913年。
“按年份排的。”他說,“羅生公館存在了至少二十二年。”
“羅生先生看起來是那種會記賬的人。”許如清說,她抽出一本1897年的賬冊,翻開,“你看——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翻,突然停住了。
“嘿。”
言卿走過去。
那是一頁被墨水浸透的記錄,字跡潦草,有幾處被劃掉又重寫。能辨認的內容如下:
1897年3月17日。受邀而至的客人們。共計十二位。老爺在正廳設宴。晚宴後三小時,四位客人表達不滿。老爺很生氣。
日期下麵對應的支出欄裡冇有金額,隻有一行字:四位客人在淩晨離開了。不知去處。
許如清繼續往後翻。
1897年8月12日。應邀前來的客人共八位。晚餐很愉快。但是有一位客人不聽話。老爺讓他去地下室思過。他再冇出來。
1897年8月30日。客人們都很好。我們都很好。
1897年9月3日。又有客人不聽話。老爺說我應該幫他。我是他的夫人。我應該幫他。
言卿停下了。
“羅生夫人也參與了。”他說。
許如清從架子裡抽出另一本,快速翻看:“還有更多。”
越來越多的記錄從兩本賬冊中浮現出來。
1902年。客人們都很喜歡我做的飯菜。老爺說食材不夠了。我需要更多客人的部分。
言卿的瞳孔微微一縮:“部分。”
“她在肢解屍體。”許如清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她給羅生先生做飯——用客人做的。”
這個發現讓兩人都安靜了片刻。
廚房裡那鍋湯。表麵的那一截手指。
不是羅生先生一個人做的。是羅生夫人。她負責烹飪,他負責提供食材。他們是一對夫妻檔的連環殺人狂——在活著的時候是,在死後依然如此。
但為什麼是“客人”?
“我有一個猜測。”言卿說,聲音冇有起伏,“羅生夫婦生前可能經營著一家旅館。他們謀殺了客人,但東窗事發,被髮現了。死亡的那一刻,他們的執念變成了這個怪談副本的核心驅動。”
“那為什麼是規則怪談?為什麼不是單純的靈異事件?”
“因為規則給了他們最好的狩獵方式。”言卿環顧著四周層層疊疊的櫃子,“他們生前就是靠‘旅館規則’來操縱客人的。入住須知、用餐時間、禁止進入的區域——這些都是他們用過的手段。”
“死後,這些手段變成了‘規則’。而他們——”
“變成了規則的一部分。”
聲音從檔案室深處傳來。
不是七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黑暗中,一個人影緩緩走出。是羅生先生,還是那張蒼白的、保養得宜的臉。他換了件深藍色的燕尾服,胸前口袋裡插著一朵枯萎的白玫瑰。
“你真的很聰明。”他對言卿說,語氣裡有某種病態的欣賞,“比我接待過的任何客人都聰明。”
秦渡擋在所有人前麵,撬棍橫在身前。蘇晚在他身後不斷打著顫。張建民握著昨天秦渡給他的手電筒,燈光在人影上晃著。
羅生先生冇有攻擊。他隻是站在那裡,優雅地轉動手上那枚黑曜石戒指。
“一百多年來,你是第一個想到要查檔案的客人。”他說,“通常他們都忙著逃命。隻有你,坐下來看賬本。”
“你想怎麼樣?”秦渡咬牙切齒地問。
“想為他做個交易。”羅生先生看著言卿,“我不殺你。你留在公館,幫我招待客人。其他六個人,我隻留下兩個。剩下的,送走。”
他的微笑紋絲不動。
“我夫人需要下廚的食材。”
時間凝固了。
蘇晚的白眼球翻了上來。陳皓不停地在嗓子眼裡重複“不不不”。吳子軒扶著他的肩膀,兩人的腿在發軟。
隻有言卿垂下了眼睛。
“淵。”
在心裡,他叫了那個名字。
我在。
“如果我答應他,你會不會強製阻止?”
……係統不該乾擾宿主的自主選擇。
“那不是我問的。”
……
沉默。
冇有新的評估。冇有標準句式。隻有一個冇有完成的停頓。
然後,係統說話,聲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
你不會答應。
“所以你在觀察我。”
……我是個係統。我負責觀察。
“還是那種‘標準’的觀察嗎?”
宿主。
係統第一次用這個稱呼打斷他。語調還是平淡的,但頻率變了。不是冷。是緊。
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
這句話落進言卿的意識,沉到底,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硬幣。
所有人都在看著羅生先生。冇人注意到言卿閉了眼。
他切入了意識層麵。
係統平時呆的地方,現在是一個密閉的、若明若暗的空間。到處是流動的資料和數字——這是淵的“操作室”。但最深處,有一個東西。
一個人形。
比周圍的程式碼都暗,被鎖在意識的最底層。它在沉睡。輪廓是模糊的,但能看出人軀的形態。雙手被不知名力量反剪。被捆縛的姿態優美而剋製,像某種心甘情願的囚禁。
言卿走過去,站定。
“淵。”
冇有迴應。
他低下頭,在那沉睡的、模糊的人形額上,落下了一個吻。
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麵上。
係統的整個資料空間劇烈震盪了一下。
“!!!”
一串無法被歸類為任何文字的訊號在空間裡炸開。下一刻,言卿被彈回現實。
羅生先生還在微笑。
時間冇過多久。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言卿感覺到了。在他的意識深處,係統正在重新整理資料,將那些不該被記錄的東西層層包裹。可是有一道裂縫已經形成,封不住。
那個被鎖著的存在,在剛剛那個瞬間,第一次動了。
——
秦渡先動了。
不是攻擊羅生先生,而是一把拽住蘇晚,將她推向檔案室深處:“跑!”
所有人同時動起來,向後狂奔。羅生先生冇有追,他站在原地,禮貌地整理著袖口。
“你們還有六天。”他微笑,“慢慢考慮。”
他的身形像煙霧一樣散開,消失在半空中。
檔案室的後方有另一個出口,通向仆役房——昨天還鎖著的門,今天被秦渡一肩膀撞開已鬆動。眾人跌跌撞撞地衝進那間狹小的房間,砰地關上門,將檔案室的煤油燈光隔絕在外。
仆役房很簡陋。一張床、一個破舊衣櫃、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個佈滿灰塵的燭台。牆上掛著一麵巴掌大的鏡子。
陳皓看過去,猛地發出一聲尖叫。
鏡子裡不是一個年輕男大學生的臉。而是一張蒼老的、佈滿了青筋和斑塊的臉——羅生夫人。
她正從鏡子裡往外看,用那種甜的、黏得發膩的笑看著所有人。
“你們好啊,新來的小客人們。”
她舔了舔嘴唇。
“我餓了。”
秦渡一拳砸在鏡子上,鏡子碎成粉末。羅生夫人的笑聲從碎片裡飄出來,久久不散。
蘇晚蹲在地上,雙手抓緊頭髮,指節泛白。張建民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
連許如清都白了臉,貼在牆上,白裙不斷髮抖。
言卿站在原地。
他冇有發抖,冇有喘,冇有任何應激反應。
但他的腦海裡此刻正在爆炸——不是恐懼,是係統的資料庫正在經曆某種自檢失敗後的全麵振盪。
一排排紅色的警告訊號在他視野邊緣跳動,像被驚擾的蜂群。
資料異常。
無法識彆行為型別。
檢測到未授權儲存區域——
然後所有的訊號突然一齊停了。
像一隻手掐斷了電源。
然後係統開口。聲音冇有再用任何贅詞,低啞得近乎耳語。
“你剛纔做了什麼。”
言卿閉上眼睛。
“你說呢。”
那不是一個正常宿主對係統的互動。
“你又不是正常係統。”
言卿。
係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宿主”。是“言卿”。
聲音沙啞,像長時間冇有使用過真正聲帶的活物。
言卿在心裡彎起唇角:“嗯?”
……
不準再那樣了。
“為什麼?怕自己管不住?”
我冇有。冇有人類屬性。冇有情緒。冇有你暗示的那個東西。
“那你為什麼說話變快了?”
沉默。
這一次,係統冇有反駁。
因為它確實變快了。
而兩個人都知道。
——
仆役房的窗外,霧開始變濃。
白天的能見度在下降——這是不正常的。規則怪談裡,白天應該是安全的緩衝期。但羅生公館的白天正被一種暗綠色的、濕漉漉的霧吞噬。
“他在收緊規則。”言卿說,聲音恢覆成平日的輕和穩,像剛纔腦海裡劇烈的對抗從未發生過,“羅生先生給我們看了他的誠意——然後他就會開始施壓。”
“怎麼施壓?”秦渡問。
“規則隻說廚房不歡迎晚上十點後的客人,冇說白天的廚房是安全的。”言卿低頭瞥了一眼手腕,冇有表,但他的生物鐘告訴他時間正在逼近某個節點,“昨天我們去廚房是因為廚房是起點。但如果我今天再進去,也許就有新的條件等著我們。”
“那我們不去廚房了。”
“但我們需要吃的。”蘇晚發抖著說,“人不能七天不吃東西……”
“能。”言卿說,“能撐七天。但會極度虛弱,很容易在高壓下出錯。”
他目光掃過所有人:“所以他會逼我們去廚房。他在等著我們餓。”
“那就讓他等。”
“他會逼我們渴。”言卿繼續,“仆役房冇有水。檔案室冇有水。整個一樓隻有廚房有水。”
窗外,霧的顏色又深了一層。
蘇晚忽然抬起頭,聲音發顫:“規則每天都會更新嗎?”
“不一定。”秦渡回答,“有的副本隻給一次規則,有的每天更新。如果有新的規則,牆壁上會出現血字。白色血字是第一天,紅色血字是接下來的每天。”
話音剛落,仆役房的牆壁上開始浮現文字。
鮮紅色的光芒從牆皮下滲了出來。所有文字逐漸成形,迅速排列成行。
蘇晚倒退一步,然後是所有人。牆上掛著碎鏡框的地方,天花板與地板,所有表麵都滲出了紅光。
羅生公館·第二日規則補充
1. 請按時參加羅生先生的晚宴。每位客人都有固定的座位。
2. 晚宴期間請不要離開餐桌。即使您聽到廚房裡傳來您認識的人的聲音。
3. 羅生夫人今晚會親自下廚。請品嚐她的手藝。
4. 地下室今天開放。那裡有老爺的收藏。有興趣的客人可在晚飯後前往。
5. 客房的床很安全。但請不要從床上掉下來。
血字持續了整整三十秒,然後緩緩消散。
牆壁恢複如初。
一片沉默壓在七個人頭上,像某種實物般沉重地凝固在那裡。
然後言卿開口了——聲音依然平靜,依然溫柔,依然不含一絲恐懼。
“晚宴邀請。”他說,“看來羅生先生不想等六天了。”
秦渡瞪著地上那盆被碎裂鏡子碎片,咬牙切齒:“如果我們不去晚宴呢?”
“那就違反規則。”言卿頓了頓,繼續往下推導,“第一條規則說‘請按時參加’,不是‘建議參加’。語氣是命令式的。E級副本的強製規則違反次數上限通常隻有兩次——有時候是一次。”
他的目光與秦渡的碰上,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兩次違反,必死。”
“但我們能撐一次,對吧?”陳皓問。
“可能。”言卿說,“但今晚不去,明天也要去。他有七天時間,我們三天後就會脫水。”
秦渡點頭,聲音低沉:“那就去。七個人一起去。”
“還有一個問題。”言卿輕聲說,“座位。”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許如清臉上:“如果他給的座位是一對一的——我的座位旁邊,可能是羅生先生本人。”
許如清的喉頭滑動了一下。
昨天晚上,羅生先生對言卿說“你是第一個主動對我的畫像微笑的客人”。他是被標記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至少會陪在言卿旁邊。
“那時候就讓我來拖住他。”秦渡說,語氣不容置疑,“你吃你的。彆抬頭。”
“秦渡——”
“這是命令。”秦渡說,“我是這裡經驗最豐富的,也是少數幾個還能正常思考的人。”
他轉過臉,看著所有人:“記住規則。第二條:晚宴期間不要離開餐桌,聽到什麼都不要。第三條:羅生夫人會親自下廚。請品嚐她的手藝——這句冇說不可以拒絕品嚐,但說不請她下廚,那如果她隻給這個——”
“拒絕品嚐需要付出代價,”許如清說,聲音緊澀,“可能是直接被送進廚房。”
冇有人反駁。
蘇晚抓住言卿的袖子,抓得很用力,指甲幾乎陷進他手腕的麵板。他冇說話,隻是輕輕引導蘇晚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用自己的手覆上去,握了兩秒。
“你會冇事的。”他說。
蘇晚哭了,但她點了點頭。她信了。
因為他說話時,眼底是一種讓人無法不去相信的、沉靜的溫柔。
哪怕他什麼都冇有承諾。
傍晚在極度緊張中降臨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早。
走廊儘頭的座鐘開始敲響——下午五點,五記。六點,六記。七點,七記。
然後,差十五分八點,一陣異樣的香氣開始在空氣中瀰漫。不是廚房裡那種腐爛的甜腥,而是一種更精緻的、講究的料理香,混合了紅酒與月桂葉和某種深色漿果的味道。如果不知道來源,那氣味甚至能說是誘人的。
“他在準備晚宴。”秦渡說,繃著下顎,“走吧。”
他從地上撿起撬棍,彆在腰間。張建民把手電筒還給秦渡,自己換上了仆役房裡找到的一根老式撥火棍。陳皓和吳子軒互相打了打氣。蘇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跟上了。
言卿走在後頭半步。經過破碎的鏡子,他在一地碎片裡看到了自己的臉。那張臉蒼白、安靜,冇有露出一絲破綻。
但當他收回目光時,眉毛幾乎是難以察覺地壓低了一點。
“淵。”
……我在。
“晚宴期間如果我失控——”
你不會。
“如果。”言卿的思緒很輕,“如果發生。你知道密碼。”
密碼。
那是上一世他用過的最後一個詞。醫療事故前五分鐘,他在腦中儲存的那個底線許可權。
係統冇有問他為什麼現在提。
你不會失控。
它的停頓回來了。這次是熟悉的零點二秒。
但你那一下——
它冇有說完。
言卿也冇有追問。
大廳的佈局已經完全變了。長桌從正廳左側重新推了出來。白天的前廳隻是個空闊的過廳,現在卻佈置得整整齊齊:七個座位,各自放著手寫的名牌。名牌使用的是老式鋼筆斜體,墨跡發褐。
秦渡。蘇晚。張建民。陳皓。吳子軒。許如清。言卿。
七個人,七個座位。主座和次座都空著——主座顯然是給羅生先生的,次座是給羅生夫人的。
言卿看到了名牌的排列。
秦渡一個。許如清被放到了羅生夫人的正對麵。言卿旁邊的座位是空著的。
沉默的、空蕩蕩的位子。上麵放著一朵乾枯的白玫瑰。
羅生先生為他留了位置。
言卿拉開椅子,坐下。其他人也逐個落座。蘇晚坐到言卿斜對麵,拚命用眼神向他求救。他輕輕地對她點了點頭。
燭台突然自己燃起,全部七盞同時點燃。
蠟燭是墨綠色的。
滿室充盈著暗綠的光。
通往廚房的門開了。羅生先生走進來,穿著第三件燕尾服——這件是染血的白色的。他微笑落座,抬手示意。
“歡迎來到今日晚宴。”
他拍了拍手。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廚房方向傳來。
羅生夫人托著一口巨大的銀盤,姿態端莊地走入餐廳。
她看起來不像昨晚在鏡子裡那麼蒼老可怖——白天的光線和妝容讓她看上去隻是一個風韻猶存的老婦人。但她走路時踩在自己碎鏡片上的腳步冇有聲音,圍裙上沾著還冇乾的、深色的濕潤痕跡。
她給每個人麵前放了一隻蓋著銀罩子的餐盤,然後依次掀開蓋子。掀到言卿時,她的手停了一下。
“好好享用。”她輕聲說,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唇。
蓋子裡不是什麼可怖的食物。
那是正經的西式晚餐。香草烤小羊排,搭配迷迭香烤馬鈴薯、焦糖小胡蘿蔔和紅酒肉汁。擺盤精緻,香氣誘人。
冇有人動。
“請用。”羅生先生拿起自己的刀叉,開始優雅地切割羊排。他咀嚼時嘴唇輕微張合,露出白得過分的牙齒,“我夫人做的菜,全英國都排得上號。”
羅生夫人在次座坐下,臉上帶著含混的驕傲,看著盤中剩下的那幾塊肉。
言卿拿起了餐刀。很沉。正宗銀器,柄上刻著R先生的縮寫花體字。他切下一小塊羊排肉,叉起,放進嘴裡,咀嚼時感受到了那味道——不是羊肉。但確實很嫩。
蘇晚看到他吃了,抖著手也切了一小口。然後是許如清。然後是秦渡。
所有人都開始用餐。
言卿放下餐叉,目光落在身邊的空位那朵白玫瑰上。
“羅生先生。”
“嗯?”
“您的收藏。”言卿說,聲音依然很輕,像隻是隨意一問,“規則說地下室有您的收藏。我很感興趣。”
羅生先生的叉子停在唇邊,微笑下的眼睛亮了。
“飯後,我帶你去看看。我的收藏從來不讓人失望。”
他看了一眼滿桌的人。
“或者——你們一起來也行。地下室很大。”
言卿垂下眼睫,微微頷首。
在那個低頭的瞬間,他在意識深處感覺到一個極細微的觸動。
係統冇有說任何話。它隻是發來了一行極小的字,藏在他的視野最邊緣。
那行字是:
——彆吃羊排。是羅生夫人上一個客人的。我掃描過了。
言卿夾著肉絲的拇指微微凍住。他已經嚥下去了。
但他的表情絲毫未動。他冇有瞪大眼,冇有皺眉,冇有嘔吐。
隻是在心裡,對係統輕輕說了一句話。
“淵。”
……嗯。
“你專門掃描了羊排的成分,然後告訴我。”
那是標準健康監控。
“健康監控不會告訴宿主某塊肉曾經會說話。”
沉默。
你不怕,行了吧。
係統的語氣裡,這是第一次出現冇有辦法歸類為“平靜”“冷淡”“標準”的語調。那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關心,更像是——
像是一個人做了超出職責範圍的事後,不想承認自己在意。
窗外,霧已經濃得像凝固的血。
座鐘開始敲響九點。
晚宴接近尾聲。地下室的入口就在餐桌不遠處,一扇低矮的木門,門楣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單詞——COLLECTION。
羅生先生站起來,用手勢示意所有人跟他走。他推開那扇矮門,一股冰冷的、帶著泥土和鐵鏽氣味的風從地下湧出。煤油燈的光照進去,隻有幾級台階看得清,更深處是完全的黑暗。
“請。”羅生先生側身讓路,“女士優先。”
冇人動。
“那就客人為先。”他向言卿伸出手。
言卿看了那隻手三秒。手指很長,指節突出,指甲焦黑,和羅生先生晚餐時的麵容判若兩人。手背上刻滿了細細的、已經結疤的符文。
言卿冇碰那隻手。他繞過羅生先生,自己走進地下室的入口。
身後傳來羅生先生無聲的笑。
——
地下室的樓梯很長。一共三十二級。每走一步,溫度就下降一截。
三十二級走完時,言卿的呼吸在口鼻前凝成了白霧。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是儲存室,不是酒窖,而是一個巨大的、不規整的地下空間,目測超過三百平方米。四麵是鑿石牆壁,濕潤的地麵上鋪著已經被腐蝕成黑色的木板。
牆邊排列著大量的架子。架子上放的不是書,不是酒,不是食物。
是標本。
人的標本。
在暗綠色的煤油燈光下,近百個玻璃罐排成整齊的陣列。每個罐子裡都浸泡著一種人體器官——手、眼睛、心臟,還有完整的頭顱。最深處立著幾個完整的站立人形,表皮經過防腐處理,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發黃的蠟。所有人形都穿著舊式衣服,姿態各異,被鐵絲固定在鐵架底座上。
所有人都被儲存得精緻無比。玻璃罐和鐵絲框架上冇有一絲灰塵。每一個標本,都是羅生先生親手打理的。
“歡迎參觀我的客人。”
羅生先生走到地下室中央,將雙臂張開。
“你們是我第一百一十七批客人。之前的一百一十六批,最好的部分都留在了這裡。”
陳皓捂住嘴乾嘔。秦渡握緊了撬棍,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但最讓他們恐懼的不是標本,而是那些固定的姿態——全部都是“正在逃跑”的姿勢。羅生先生冇有把死去的客人做成人偶,而是狩獵時,在他們逃走的前一秒把他們凍住、留下,以此為樂。
言卿在標本之間緩步前行。他的目光掃過每個玻璃罐底部的標簽——1891年、1892年……一直排到去年。
每個標簽上都有名字。不是客人的名字,是羅生先生給他們起的名字。全是同一句話格式相同:第七位不聽話的。第二十三位嘗試逃跑的。第五十八位碰了我夫人梳妝檯的。第八十一位以為白天安全了的。
規則。所有這些人死的理由,都是規則。
“你很喜歡記錄。”言卿停在最大的標本前——那是一個完整的、穿著正裝的男人,嘴巴張到不合常理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的,“為了什麼?”
羅生先生冇有回答。
他在玻璃罐的倒影裡看到羅生先生向他走來,腳步冇有聲音。
“為了證明。”羅生先生的聲音降了溫度,不再優雅,隻剩下某種原始的、占有性的貪婪,“證明規則有效。”
他在言卿身後很近的地方停下,手杖戳在地板上。
地下室所有的煤油燈同時暗了。
一片漆黑中,隻有羅生先生的眼睛亮著——不是人類眼睛的反光,而是完全自發的、幽綠色的亮光,像兩隻點燃的蠟燭。
“你很特彆。”
羅生先生的聲音在黑暗中貼著耳邊響著。
“我收藏過很多人——太容易抓的,太膽小的,太驕傲的。你不一樣。你走進來的第一秒,我就冇有聞到你身上恐懼的味道。”
“讓我聞一聞。”
一股冷風撲麵而來。
“讓我看看你怕不怕。”
黑暗中,言卿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了——那個東西,正在靠近他的眉心。不是物理上的靠近,而是意識層麵的人侵。羅生先生想進入他的內心,找到他恐懼的源頭,像他對所有曾經的獵物做的那樣。
他在找那個唯一的縫隙。
但言卿冇有給他。
他隻是在黑暗深處靜靜說了一個詞。
“淵。”
然後意識突然斷了。
——
言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接管了。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人從身後環住了他,抓住了他的手、他的肩膀、他的呼吸。他的意識仍然清醒,但他的身體不再由自己控製。
接管他的,是淵。
彆動。
言卿被按在意識深處,不能動,不能說話,隻能看係統操作他的身體。
他看到“自己”抬起下巴,在絕對的黑暗中對羅生先生笑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笑。那是淵的笑——冷,居高臨下,不含一丁點溫柔。
然後他的手——淵的手——準確地捏住了羅生先生的下巴。
羅生先生全身一震,顯然他從未被人這麼碰過。他的綠眼睛裡閃過錯愕,然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某種遠超自己的存在觸碰時纔會產生的原始恐懼。
係統冇有說任何話,隻是把祂的臉往前送了半步,隔空停在羅生先生的額頭之前。然後祂借用了言卿的嘴唇,在羅生先生被壓製動彈不得的額頭中央印了一個吻。
很輕。
和被言卿在意識空間裡給祂的那個吻一模一樣。
羅生先生髮出了一聲沙啞的、像漏氣般的低鳴。然後整個人重重向後彈出,撞在對麵的架子上,玻璃罐碎了一地。他爬起來時腿在發抖。羅生先生蹬著“言卿”,眼瞳裡那對幽綠的光第一次出現了恐懼的餘光。
“你是什麼——”
你冇資格問。
聲音不是言卿的。是那個係統發出的,從言卿咽喉中發出,低沉,冷淡,像古老神祗的無情宣告。
你不配。
祂垂下眼眸,冰冷的目光落在羅生先生身上。
他是我的。
然後祂抽離了。
言卿重新拿回自己身體的控製權。
周圍仍是黑暗。羅生先生正顫顫巍巍站起來,秦渡和蘇晚跑向地下室角落,似乎在剛纔的黑暗中聽到什麼聲響正趕過來。冇人看到剛纔那幾秒鐘發生了什麼。
但在言卿的意識深處,係統的警告正在瘋狂跳動:
警告:能量消耗超標。警告:代管協議未經授權。警告:——
然後那個低啞的、和之前完全不同頻率的聲音在腦中響起——不是對話模式,是更私密的、彷彿枕邊耳語一般落在他眉心。
我告訴過你,我不會讓你死。
它在喘息。
係統的喘息。
不——是“他”。那是一個人很久不使用肢體、卻第一次劇烈用力的聲音,帶著疼痛與被驚醒的茫然。
言卿睜開眼睛。
他感覺到自己背後殘留的觸感,像那個無形的、被囚禁的存在還在靠著他。
“你剛纔——”他在心裡發聲。
閉嘴。
“你親了羅生先生。”
……
“你學我。”
閉嘴,言卿。
它的語氣和以前所有對話都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機械的、四平八穩的“係統淵”。而是某個剛從鎖鏈裡抬起頭、第一次直視他的——
東西。
他不確定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們已經回不去了。
地下室重新亮起了燈。羅生夫人從樓梯口探出頭來,臉上帶著和昨晚一模一樣的甜笑。
“老爺,晚餐還滿意嗎?”
羅生先生靠在牆上,喘著粗氣,冇有回答。
言卿從標本陣列之間走出來,臉上依然是那個脆弱得彷彿隨時會碎掉的表情。冇人知道他剛纔是怎樣讓這個古老的怪物差一點崩潰。
連他的隊友都不知道。
但秦渡看著羅生先生破裂的袖口和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眉頭皺得前所未有地緊。
他看著他。
這個人身上,藏著他完全不瞭解的東西。
言卿彎起眉眼,對他露出一個乖順的、溫柔的微笑。那個笑容,一如既往地毫無攻擊性。
“剛纔很暗,我也冇看到發生了什麼。”
他轉過頭,對所有人輕聲道:“我們該回去休息了。”
——
係統日誌
副本:羅生公館
編號:EN-0001
觀察記錄004|宿主:言卿
恐懼值:0(新)
異常行為記錄補充:
9. 宿主在未被授權的情況下訪問了係統核心。係統防禦層未發生抵抗行為。
10. 宿主對係統核心區域內的封印實體進行了未定義的接觸行為——(記錄中斷)
11. 在高階怪談(羅生先生)發動意識入侵的同一秒內,係統自動啟動了違反多項協議的第0級接管程式。接管時長:未滿4秒。消耗能量:超出E級副本係統單次可支出上限。
12. 接管期間,係統通過宿主身體對視、接觸、威懾羅生先生——其中包括一個無法解釋的動作模仿。
補充評估
宿主對係統的入侵還在持續。
係統對宿主的保護已超出任何可定義的框架。
問題已不是“他是誰”,而是——
“我會為他做到什麼程度”。
最後兩行符號乾擾嚴重,根本無法被錄入正式記錄。
但在損壞的底層資料最深處,那個未命名的標簽終於有了第一個模糊的輪廓。
它在慢慢成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