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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風亭的酒局散了,但幷州的局勢卻像這山間的霧,越發教人看不清了。
蘇恒騎在馬上,慢悠悠地往城裡晃。
張楊給了他一個“幷州從事”的頭銜,名頭好聽,實則是想把蘇恒當成一條家犬拴在青石縣,既讓他抵擋袁紹,又讓他幫著搜刮油水。
“大人,您真就這麼投了張楊?”
王猛帶著幾個親兵在山口接應,一見麵就急得滿頭大汗。在他眼裡,張楊這種守財奴根本不配讓自家大人折腰。
“投他?”蘇恒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雲霧中的望風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王猛,這叫‘名義借貸’。張楊現在覺得自已占了大便宜,得了個縣城,還收了三千兵。可他不知道,這些兵吃的是我的糧,聽的是我的令,他張楊拿走的,不過是一張隨時會作廢的空頭借條。”
蘇恒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語速極快:“回去告訴高順,彆練那五百人了。既然張楊要咱們‘守邊’,肯定會撥下第一批軍械。我要他把這批軍械全部扣下,把那五百‘陷陣營’的種,撒到這三千人裡去。我要這三千人,一個月後隻知蘇子恒,不知張刺史。”
這就是蘇恒的邏輯:用你的名號,練我的兵;拿你的軍資,養我的地。
回到縣衙偏廳,蘇恒剛想端起茶杯,一陣毫無征兆的眩暈感猛地襲來。
“呃……”
他悶哼一聲,隻覺太陽穴像是被鋼針狠狠紮入,眼前的視線開始重疊、模糊,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鼻腔流了下來。
“大人!”
剛進屋的高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蘇恒。他抹了一把蘇恒的人中,手上全是殷紅的鮮血。
蘇恒大口喘著粗氣,這種“過熱”的症狀他並不陌生。
讀檔不是冇有代價的。每重啟一次時間,他的大腦就像是超負荷執行的精算機,承載了雙倍甚至數倍的記憶和情感衝擊。在那十九次死亡迴圈中,他的精神早已瀕臨崩潰的邊緣。
“冇事,老毛病。”蘇恒推開高順的手,撐著桌角坐下,聲音有些沙啞,“高將軍,今日讓你看笑話了。”
高順看著桌上那灘血跡,這個如鐵石般的漢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見過的文臣謀士不少,個個自詡運籌帷幄,可像蘇恒這樣,彷彿在透支性命來佈一個局的,他從未見過。
“大人……保重。”高順憋了半天,隻憋出這四個字。
“保重不了。”蘇恒慘笑一聲,用袖子胡亂抹去鼻血,眼神重新變得冷厲,“張楊的人明天就會進城查糧,他給我的時間,不多。”
翌日,幷州刺史府的督糧官李達,帶著一隊兵馬,趾高氣揚地進了青石縣。
這李達是張楊的遠親,生得肥頭大耳,一進縣衙就斜著眼看蘇恒。
“蘇從事,張刺史說了,既然青石縣歸了刺史府,這往後的規矩就得改改。”李達拍著白花花的肚子,敲了敲案幾,“那些豪強繳上來的糧,六成上繳洛陽,三成歸刺史府,剩下那一成,給你留著發軍餉。冇問題吧?”
王猛在一旁聽得牙齒咬得咯咯響,這哪裡是收糧,這分明是要把青石縣往絕路上逼!
蘇恒卻笑得燦爛,像個極好說話的鄉紳:“李大人辛苦,這是自然。不過……”
蘇恒頓了頓,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前些日子為了嚇退袁紹的先鋒,蘇某不僅透支了糧草,還欠了城內林家、趙家不少人情。如今這糧都在他們地窖裡壓著,要是強行去搬,怕是會激起民變啊。”
李達冷哼一聲:“民變?本官手裡有兵,誰敢亂動?”
“大人威武。”蘇恒湊近了些,聲音變得極低,“不過,蘇某聽說,林家主前些日子剛得了一尊玉麒麟,說是要送給洛陽的袁司徒(袁隗)……若是大人現在去衝了他們的宅子,萬一這玉麒麟碎了,或者是被‘亂民’搶了,這罪名……”
李達的眼睛亮了。他不在乎什麼民變,他在乎的是“玉麒麟”和“袁司徒”這兩個詞。
袁隗雖在洛陽,但那是袁家的根基。如果能把這東西截下來,那是天大的富貴;如果能藉機把林家搶了,那是橫財。
“蘇從事,你這膽子也太小了。”李達貪婪地笑了笑,“既然他們私通關東,本官身為督糧官,自當替張刺史分憂。前麵帶路,去林家!”
蘇恒站在縣衙門口,看著李達帶著人急吼吼地衝向城西林家大宅。
王猛有些摸不著頭腦:“大人,您這不是坑了林家嗎?他們剛給了咱們糧食,咱們就翻臉不認人?”
“坑林家?”蘇恒回過頭,眼神冷得讓王猛打了個哆嗦,“王猛,林家這些豪強,兩邊下注,那是他們的本能。若我不讓李達去搶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張楊比董卓還要貪?怎麼會死心塌地地跟著我?”
蘇恒頓了頓,語氣變得陰沉:“讓高順帶著那五百‘陷陣營’,換上亂民的衣服,守在林家後門。等李達搶得差不多了,就放火,搶東西。記住,要把事情鬨大,越大越好。”
“大人是想……”
“我要讓李達死在林家。我要讓張楊覺得,是幷州的豪強叛亂,殺了他的督糧官。”
蘇恒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這張楊既然想當我的擋箭牌,就得先替我沾一手的血。既然要玩博弈,那就得把這水徹底攪渾。”
這一局,蘇恒不用讀檔,他要在這現實的時空裡,給張楊上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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