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巷口響起刀劍碰撞的聲音，很急，很密，像雨打芭蕉。然後是一聲慘叫，又一聲，再一聲。然後安靜了。
月光下，巷口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血從他們身下漫出來，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攤，被月光照得發亮。
一個人影從屍體中間走出來。
佝僂的背，破爛的衣裳，懷裏抱著一壇酒。酒罈是新的，泥封還沒拍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血水上，濺起小小的血花。
他走進酒館，徑直上了三樓。
門開著。李四蜷縮在床上，渾身發抖。冷汗把衣裳浸透了，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滾，枕頭濕了一大片。他咬著牙，牙關咯咯響，可他沒有出聲。
老乞丐站在門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來，在床邊坐下，把酒罈放在膝上，拍開泥封，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滾過喉嚨，他咂咂嘴。
“無塵到死都被規矩束縛著，”他說，“你也想學他，當個傻瓜嗎？”
李四沒說話。他的手指扣著床沿，扣得指節發白。
老乞丐又灌了一口酒。“無象陽功可以解毒，你為何不用？”
李四的眉頭皺了一下。冷汗從他額頭滾下來，滴在枕頭上。
老乞丐看著他蜷縮成一團的身體，看著他那張白得像紙的臉，看著他咬緊的牙關。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又響又亮，在房間裏回蕩。
“哈哈哈哈……好好好，好好好！”他笑得彎下腰，“我老乞丐一輩子就服三個人。一個是教主，一個是無塵——”他頓了頓，看著李四，“你小子也算一個。”
他放下酒罈，盤腿坐在李四身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他抬起手，一掌按在李四背上。
內力湧入。李四的身體猛地一顫。那股內力不像無塵那樣溫和，它霸道、蠻橫、不講道理，像一條大河沖開淤塞的河道，把所有擋在麵前的東西都沖走。
李四的嘴角溢位一縷黑血。然後是第二縷，第三縷。黑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床上，把床單染成一片黑紅。他的身體開始發熱，那些常年盤踞在骨頭裏的冰冷，被那股霸道的內力一點一點逼出來。
老乞丐的臉色越來越白。他的額頭也開始冒汗，手在抖，可他沒停。
“前輩…您！”李四心中驚駭他似乎是知道了老乞丐要做什麼，他心中不忍，剛想開口就被打斷。
“別回頭，靜下心聽我說。”老乞丐一邊傳功一邊說道。
“我這輩子有三個遺憾，一沒有保護好教主，二，沒有保護好他的家人，三…”說到這裏，老乞丐停下了，久久沒有聲音，久到李四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沒有親手殺了無塵。”說到這裏老乞丐的嘴唇緊緊抿著。
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把一輩子的黃蓮都吞進了肚子裏。
“我這一生殺人無數，壞事做盡，死不足惜。”老乞丐緩緩說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要走了，臨行前，就讓老夫用這一身的功力做一件美事，就當，全了你請老夫喝酒的情意。”
他運轉內力，不停注入李四身體，李四的身體逐漸被暖流包裹，嘴角溢位的血也逐漸由黑變紅。
不知過了多久，李四的身體忽然鬆下來。那股燒灼的疼消失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冷也消失了。他躺在那裏，大口喘著氣，身體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
老乞丐收回手，整個人往後一仰，猛的吐出一口鮮血。
他靠在牆上。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雙手顫抖，血管清晰得像爆裂一般。
李四轉過身，扶著他的胳膊，看著他。
老乞丐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我最喜歡說快活，但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真正快活過。”他說。
“小哥，老夫求你一件事不知可否。”
李四看著他點了點頭。
老乞丐的目光越過他，看向窗外。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張白得像紙的臉上。
“保護好未央那丫頭。”
李四的手握緊了。
老乞丐收回目光，看著他。“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讓她受到傷害。”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就當……咱們兩清了。”
說著他一把推開李四，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回頭。
“我要走了。”他說，“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話無塵說過，然後他就沒有再回來。
李四的雙手握緊，指節泛白。
老乞丐推開門，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佝僂的背上，照在他破爛的衣裳上。
他走得很慢。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樓下，未央站在那裏，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張小小的臉上。她的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可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老乞丐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未央看著他，他也看著未央。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繼續往前走，從她身邊走過。走出門口，走進月光裡。
未央轉過身，追了出來，看著他的背影。
佝僂的背，破爛的衣裳，懷裏沒有酒罈。
他走得很慢，一步，兩步，三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巷子口，停下來。沒回頭。隻是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走。走進黑暗裏。
未央站在門口，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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