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帶著阿福和未央，往鎮外走。
二十畝水田在鎮東頭，走了小半個時辰纔到。田裏的稻子已經抽穗了，風一吹，沙沙響。佃戶老吳正蹲在田埂上，手裏攥著一把草，半天沒動。看見李四，他站起來，又蹲下去。
李四走過去，把賬本遞給他。“到日子了。”
老吳沒接。他低著頭，盯著地上的土，看了很久。
“東家……”他的聲音很啞，像喉嚨裡塞了團破布，“不是我們不想交。”
李四看著他。老吳抬起頭，臉色很難看。那張被日頭曬黑的臉，此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他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什麼人聽見。
“知府衙門剛派人來傳話，”他壓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說這些田要被征了。讓我們暫時不要交租……”
李四沒說話。老吳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像是在自言自語。
“傳話的衙役說，是京城退下來的一位老爺看中了這些水田，要買下來。”他嚥了口唾沫，“還說……還說以後的租金要漲三成。”
他低下頭，不敢看李四。那雙粗糙的手攥著那把草，攥得指節發白。“東家，漲三成……我們一家老小就要餓肚子了……”
李四看著他，看了很久。田裏的稻子在風裏沙沙響，遠處有牛叫了一聲。老吳蹲在那裏，像一尊石像。
然後李四開口了。
“這田是我的。”
他掏出賬本，看了一眼：“租金二十兩。”
老吳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可是知府衙門說——”
“這田是我的。”
李四的聲音不大，可那五個字像石頭一樣砸過去。老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讓人不敢反駁。
他慢慢站起來，從懷裏摸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裏麵是些散碎的銀子和銅錢，他數了很久，遞過來。
“這是租子。”
李四接過，收進懷裏。轉身就走。
阿福跟在後麵，未央跟在後麵。老吳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片樹林。林子不密，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出零零碎碎的光斑。風從林子裏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葉味，還有別的什麼味道。
李四忽然停下來。
阿福差點撞上他。“東家？”
李四沒說話，隻是看著林子邊。阿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倒吸了一口涼氣。
樹下靠著一個人。
破爛的衣裳，佝僂的背，懷裏沒有酒罈。他靠在樹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他身上全是傷。肩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開著，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的痂。手臂上也有一道，深得能看見裏麵的骨頭。衣裳被血浸透了，幹了又濕，濕了又乾，分不清哪些是舊的，哪些是新的。
他身後，樹林裏，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
李四走過去。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的。
老乞丐睜開眼。那雙眼睛還是渾濁的，可渾濁底下，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看見李四，他笑了。那笑容扯動傷口，讓他嘶了一聲。
“是小哥啊！”他說，聲音沙啞，像破風箱裏擠出來的。
李四蹲下來，伸出手，想扶他。老乞丐擋住了他的動作。
“不用了。”他說。聲音很輕，可那三個字像石頭一樣砸過來。
李四的手停在半空。
未央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她的手攥著李四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老乞丐看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緩緩起身，看了李四一眼。
“聽說小哥要成親了。”他說，“老夫恭喜你啊。”
他的身體晃了晃，像風裏的枯葉。可他站穩了。
沒有停留，他轉身往林子深處走去。
“老夫是不祥之人。”他說，“靠近我會給你們帶來殺身之禍。”
“下次再遇到，請我老頭喝一杯。”
“就當是給我老頭送行的酒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走越遠。笑聲在樹林裏回蕩，又響又亮。
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照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籠的柵欄。最後消失在林子深處。
李四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未央也是。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也帶著初秋的涼意。樹林裏很靜。隻有落葉，一片一片，從樹上飄下來。
回到家，徐婉寧正在櫃枱後麵算賬。看見他們，她抬起頭，笑了。
“回來了？”
李四點點頭。他把賬本和收來的租子放在櫃枱上。
徐婉寧跑過去挽住他的胳膊，她想問他路上順不順利，隻是一眼便看到李四的表情似乎不是很高興，阿福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怎麼了？”徐婉寧問道。
未央沒說話低著頭上了樓。
李四站在櫃枱前，看著徐婉寧。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微微皺著的眉頭上，照在她嘴角那點不自覺彎起來的弧度上。
“徐娘。”他忽然開口。
“嗯？”她抬起頭。
李四看著她，看了很久。“沒什麼。”他說。
徐婉寧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
“那你先去休息下，一會就吃飯了。”
李四點點頭轉身去了後院。
逐影臥在馬廄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耳朵動了動。李四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逐影的尾巴輕輕掃著地麵。
他蹲在那裏，看著逐影，看了很久。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錦袍上。那件錦袍上，沾了一點血。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已經幹了，發黑。他沒有擦，隻是蹲在那裏，看著逐影。
門口，徐婉寧站在那裏，看著他。
看著李四蹲在那裏一動不動的背影。
她站了很久。
月光逐漸升起來，照在兩個人身上。一個蹲著，一個站著。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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