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李四剛下樓，就看見徐婉寧從外麵走進來。她懷裏抱著一個包袱，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快來。”她拉著李四在桌邊坐下，把包袱解開。
裏麵是一件錦袍。月白色的底子，綉著暗紋，料子滑溜溜的，一看就不便宜。
“試試。”她把錦袍抖開，往李四身上比。
李四看了一眼，沒接。“我不缺衣服。”
徐婉寧瞪了他一眼。“讓你試就試。”
她也不管他願不願意，伸手就去解他衣襟上的釦子。李四愣了一下，下意識要躲。徐婉寧的手停在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認真。
李四沒再躲。徐婉寧把他的舊衣裳脫下來，又把那件錦袍給他穿上，繫好釦子，退後兩步，上下打量。
“好看。”她說，嘴角彎起來。
李四低頭看了看自己，扯了扯袖子。“我穿這身，都不像夥計了。幹活會被人家笑話的。”
“誰說讓你幹活了？”徐婉寧又瞪了他一眼，“你是老闆。”
她把他拉到鏡子前。“最近吃飯的人越來越多，方大廚快忙不過來了。我還得再招兩個廚師，兩個跑堂。”
她頓了頓，看著他鏡子裏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
“你啊，現在是老闆，得穿得體麵點。”她幫他整了整領口，“我讓阿福在三樓給你留了一間雅間。那裏視野開闊，留給你。吃黃豆，喝小酒，賞風景——我陪著你。以後都不讓人去那間房。”
李四看著她，沒說話。
徐婉寧又從懷裏掏出一個賬本，遞給他。“這是鎮上二十畝水田的賬目。今天到日子了，你去收租吧。”
李四接過賬本，翻開看了一眼。徐婉寧站在他旁邊，聲音輕輕的，像是在交代什麼很重要的事。
“你是我當家的。我以後就盡量不出去了。我就守著你。”
李四抬起頭，看著她。她沒看他，低著頭幫他整袖子，耳朵尖紅了。
他笑了笑。“好。”
徐婉寧抬起頭，也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漾開，一直漾到眼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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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喊上阿福，帶上未央，出了門。
走到門口，正好碰上幾個人往裏走。
打頭的是個老人，穿著暗紋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王知府、周縣令、趙捕頭，還有一個麵生的人——曹捕頭，他的臉上始終堆著諂媚的笑。
兩撥人在門口擦肩而過。
“小二，開一間雅間。”王知府大聲喊著，夥計小武立刻陪著笑臉上前引路。
那老人在眾人的擁簇下向著三樓走去，剛到樓梯口，老人突然停了下來，他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什麼。他猛的回頭，看向外麵，目光落在李四的身上。
李四幾人逐漸走遠，老人隻能看到李四的背影。
一個消瘦的輪廓——月白色的錦袍，挺直的脊背。
“那人是何人？”他指著李四的背影問。
周縣令剛想開口，知府已經搶了話。
“閣老，下官來之前打聽過。”他湊上前，聲音壓低了，“他叫李四，原來是個要飯花子，後來走了狗屎運攀上了這酒樓的老闆娘跟著吃了軟飯，聽街坊說，好像還是個肺癆鬼。”
老人點了點頭收回目光：“原來如此，看來應該是老夫看錯了。”
周縣令站在後麵看了老人一眼，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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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雅間。
老人坐在主位，知府在旁邊陪著，周縣令和趙捕頭坐在下首，曹捕頭坐在趙捕頭對麵。
茶端上來。老人喝了一口，放下茶盞。
“多虧聖上洪福，太子殿下體恤下臣，準臣告老還鄉，榮歸故裡，隻是這突然反鄉，老夫區區白身再不能陪侍君前，總感覺心裏空落落的，也怕…這人走茶涼啊。”
吳亞軒，太子恩師，從小教導太子，官居太子太傅，如今到了年歲，皇帝準他告老。
吳亞軒對著他們說著客套話，知府是人精，立刻接過話茬：“閣老說的哪裏話，您可是朝廷的泰山北鬥，您的離開是朝廷的損失，人走茶涼更不可能，這天下誰不知道閣老您門生甲天下，您人雖然走了，可百官們心裏惦記著您呢，您可千萬不要妄自菲薄。”
“如今您還鄉故裡，下官以後少不了要上門叨擾，多和您學習學習，還請閣老日後不厭其煩多指教指教下官。”
“知府大人嚴重了，以後你我二人肯定是要多親近親近的。”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道：“本官這次回鄉，按理說已經得了陛下許多賞賜，不應該再想別的有的沒的，但家裏實在是人多嘴雜，老夫有些入不敷出。”
“閣老的意思是？”王知府小心問道。
他頓了頓，看了知府一眼佯裝嘆了口氣：“本官為官多年，沒有給家裏置辦多少產業，在清河鎮也隻有區區千畝水田。這看著多，可一家人七七八八地吃，也剩不下什麼。”
“本官從小窮怕了，自己吃不飽、穿不暖也沒什麼，可老夫總不能讓老夫家人跟著挨餓受凍不是！”
“是是是，閣老說的對，說的對。”知府大人心領神會點頭哈腰陪著笑。
吳亞軒又輕輕捏了一口，沉默過後他這才繼續說道“聽說和本官那田連在一起的，好像還有七八百畝百姓種的水田…”
他端起茶盞…
“這些田要是能買下來，應該夠本官一家老小吃用了。”他放下茶盞，“就是不知道這價錢……”
知府笑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拍著胸脯說：“什麼價錢不價錢的？閣老看上的東西是他們的榮幸，這件事交給下官，下官去談。錢就算了。”
吳亞軒搖了搖頭。“那可不行。這錢還是要給的。”
知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對對對，要給要給。”
他轉過頭，看向門口。
“曹捕頭。”
曹捕頭從門口走進來，躬著身，臉上堆著笑。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知府說，“你去和他們好好談談價錢。好好談。”
曹捕頭抬起頭，看了知府一眼，又看了一眼吳亞軒。
“下官明白。”他說，“下官一定好好談，一定讓閣老滿意。”
吳亞軒滿意的點了點頭，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上。
周縣令坐在下首，低著頭，一言不發。
窗外，巷子口，李四的背影已經走遠了。月白色的錦袍，在晨光裡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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