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李四就聽見樓下有動靜。
不是鍋碗碰撞的聲音,是剪子剪東西的聲音,“哢嚓、哢嚓”,一下一下,很輕,很慢。
他下樓。大堂裡,徐婉寧和未央坐在桌邊,麵前鋪了一桌子的紅紙。剪好的喜字和窗花堆在桌上,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紅的紙屑落了一地,像碎了的紅花瓣。
徐婉寧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她的鼻尖上沾了一點紅紙屑,手指也被染紅了。看見李四,她眼睛一亮,拿起一個喜字,舉到他麵前。
“好看嗎?”她問,“剪了兩個時辰呢。”
李四看著那個喜字。邊角不齊,筆畫歪歪扭扭,中間那個“口”字剪成了一個圓。他笑了。
“好看。”
徐婉寧的臉紅了。“騙人,明明剪得不好。”
李四沒說話,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喜字和窗花。大大小小十幾個,每一個都不太一樣。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胖,有的瘦。未央坐在旁邊,手裏還拿著剪子,麵前攤著一張沒剪完的紅紙。她剪的是一朵花——大概是一朵花,花瓣有五片,大小不一,歪歪扭扭。
李四看了她一眼。她沒抬頭,繼續剪,很認真。
“直接買不就好了。”李四說,“街上賣的也不貴,你也不用這般勞累。”
徐婉寧搖搖頭。“買又得多花三十文錢。這些錢,夠咱們一天的飯錢了,還是我親自來,我…也喜歡做這些事。”
她頓了頓,把桌上的喜字一個一個收起來,疊整齊。“你看,自己剪的,不一樣。”
李四看著她,沒說話。他在桌邊坐下,拿起一張紅紙,也剪了一個。比徐婉寧的還難看。徐婉寧笑了,未央也笑了。
“你父親……是不是快到了?”徐婉寧開口問。
李四的剪子停了一下。他算了算日子。
“還有十天左右吧。”
徐婉寧點點頭,低頭疊著手裏的喜字。疊了一個,又拿起一個。
“那成親的日子,定在什麼時候?”
李四想了想。“一個月後。”他頓了頓,“來得及準備嗎?”
“來得及。”徐婉寧說,聲音輕輕的,可她在笑。她把最後一個喜字疊好,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那就一個月後。”
未央在旁邊聽著,手裏的剪子沒停。她的嘴角彎了,彎得很明顯。
李四放下剪子,目光落在桌角。
那裏放著幾個紅布包,疊得整整齊齊,大大小小,有好幾個。他拿起來一個,掂了掂。
“這是什麼?”
“送街坊的禮物。”徐婉寧說,“成親嘛,總得有點心意。”
李四又拿起一個,又拿起一個。他把幾個紅布包都掂了一遍,包裝精美,分量也不輕,抬起頭,看著她。
“這些得不少銀子吧?”
徐婉寧嘿嘿一笑。“五兩銀子。”
李四愣住了。他看著手裏那幾個紅布包,又看著桌上那一堆剪了兩個時辰的喜字。一個剛剛還在為三十文錢忙碌了幾個時辰的人,現在大手一揮,五兩銀子就出去了。
徐婉寧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了?真當我是小氣鬼啊,再說了,我本來也不是小氣的人,我平時隻是節儉,不浪費,傳統美德。”
李四沒說話。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對對對,不小氣,徐娘從來都不是小氣的人,徐娘隻是節儉,哈哈哈哈…”
他笑著把紅布包放回桌角,拿起剪子,繼續剪那個難看的喜字。
徐婉寧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她低下頭,繼續疊喜字。未央在旁邊,繼續剪那朵歪歪扭扭的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照在那一桌紅紙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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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徐婉寧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把喜帖和紅布包揣進懷裏,就拉著李四齣了門。
他們去了清河鎮。
第一家是王麻子家。
王麻子開門,看見徐婉寧和李四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徐娘子?李四哥?你們這是……”
徐婉寧把喜帖遞過去,紅著臉說:“我們要成親了,到時候來喝杯喜酒。”
王麻子接過喜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好好!一定去!一定去!”他把喜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
徐婉寧又從懷裏摸出一個紅布包,遞過去。王麻子愣住了。“這……這可使不得……”
“拿著。”徐婉寧說,“一點心意。”
王麻子接過紅布包,手都在抖。他看看徐婉寧,又看看李四,眼眶紅了。“徐娘子,李四哥……你們好人會有好報的……”
第二家是張家嫂子。
張家嫂子正在揉麪,手上全是白粉。她接過喜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纔敢碰。“徐娘子,恭喜恭喜!”她笑得合不攏嘴,“李四哥有福氣,娶了你這麼能幹的媳婦。”
徐婉寧的臉紅了,把紅布包遞過去。張家嫂子推辭了半天,最後還是收了,轉身從櫃子裏翻出一對枕巾,大紅底子,綉著鴛鴦。“拿著,給徐娘子添妝。”
第三家是剃頭老張。
老張正在給人剃頭,看見喜帖,刀都差點掉了。“李四哥!你可算開竅了!”他喊得整條街都聽見了,“成親那天來,我給你刮臉,保你精神!”
李四點點頭。
“不收錢!”老張補了一句,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跑去了後院拿來一對龍鳳蠟燭:“嘿嘿,我和你嫂子成親的時候買的,買了好多沒用完,當時還因為買的多被你嫂子數落了好長時間,今天,我老張也給徐娘子添妝。”
旁邊剃頭的人笑了:“老張,你可從來沒這麼大方過。”老張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李四哥徐娘子成親是大事!我是街坊怎的能小氣。”
“謝謝張哥,那一個月後您一定要來。”徐婉寧笑著把紅布包遞過去,老張趕忙接過“一定一定。”
一家一家走下來,天快黑了。
李四手裏的東西越來越多,都是街坊鄰居送的。張家嫂子送了一對枕巾,王大娘送了一籃子雞蛋,剃頭老張送的龍鳳蠟燭,賣豆腐的老孫頭送了兩塊豆腐。徐婉寧都接了。
回家的路上,月亮升起來了。
徐婉寧挽著李四的胳膊,走得很慢。月光照著他們,照著他們手裏的紅紙、喜糖、布匹。
“李四。”她忽然開口。
“嗯。”
“你剛纔是不是覺得我太大方了?”
李四沒說話。
徐婉寧低下頭,聲音輕輕的。“我太高興了,可是,現在我想起來花了五兩銀子,我心裏有點肉疼。”
李四笑了,徐娘還是那個徐娘,那個有血有肉依舊摳門的女人。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多。”他說。
“我曾經想,成親那日,鳳冠霞帔,十裡紅妝,然後再痛痛快快撒上他幾萬兩銀子,你才花了五兩,不多不多。”
“鳳冠霞帔?十裡紅妝?撒上幾萬兩銀子?”
“你當你是誰家流落民間的皇子啊?還鳳冠霞帔?十裡紅妝,那是皇家纔有的規格,你…”徐婉寧抬起頭,看著他。
“吹牛!”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亮亮的眼睛裏。她笑了,把臉靠在他肩上。
李四也笑了。
兩個人慢慢向著家的方向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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