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走出清河鎮,沿著官道往南走。走了很久,拐進了路邊的林子。
晨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他的青色道袍上。那件道袍已經被血浸透了,幹了又濕,濕了又乾,顏色深淺不一。他的臉色還是白,白得像紙。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他停下來。
前麵站著一個人。
灰色道袍,身材瘦長,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溫文爾雅,可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無崖子。他的師弟。
無崖子身後還站著幾十個弟子。都是他門下的人,刀劍出鞘,殺氣騰騰。還有一個人,站在人群最後麵,低著頭,不敢看他。
沈昭。他的大弟子,那天晚上捅傷他的人。
無塵看著他們,沒說話。
無崖子往前走了兩步,拱了拱手,臉上那笑容更深了。
“師兄。”
無塵看著他,沒說話。
無崖子也不惱。他整了整衣袖,慢悠悠地說:“我來這的目的,不用說,想必你也清楚。”
無塵點了點頭。
“當然清楚。”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當初師父讓我當掌門你就不服,現在等不及了,想要搶了。”
無崖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師兄說得哪裏話。”他的聲音還是溫溫和和的,可那溫和底下,有什麼東西開始鬆動,“師弟我隻是覺得,師兄如今勾結魔教,實在不配再做這個掌門。”
“勾結魔教?”無塵看著他。
無崖子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了些。
“你與那魔教護法付陽廝混在一起,夜夜笙歌,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身為青雲派掌門,與魔教中人稱兄道弟,傳出去,青雲派的臉麵往哪兒擱?我青雲派又如何在江湖立足?”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師兄,你清高,你正直,可你把青雲派帶成什麼樣了?”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這些年,青雲派在你手裏,一年不如一年。弟子凋零,聲名日下。你除了守著那些破規矩,還會什麼?”
無塵看著他,沒說話。
無崖子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師兄,你若還有一點良心,就該交出掌門令牌和無象陽功。我可以看在我倆師兄弟的份上,赦免你的罪。”
無塵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裏。
“我就算交了,”他說,“你也不會放過我的。”
無崖子的臉色變了。那溫文爾雅的笑容終於從他臉上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張陰沉的臉。
“更何況,”無塵繼續說,“掌門之位,怎麼可以落入你們這群心術不正的人手裏?”
無崖子的臉漲紅了。
“你——”
“你別妄想了。”無塵打斷他,聲音不大,可那聲音像石頭一樣砸過去,“我已經將令牌和心法送出。以後,我的二徒弟林瓊中,就是青雲派掌門。”
人群後麵,沈昭猛地抬起頭。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無崖子也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又尖又刺耳,在樹林裏回蕩。
“林瓊中?那個資質平庸的廢物?”他笑得直不起腰,“師兄,你看人的眼光,從來都不行。你是臨死還要噁心我一把?”
沈昭從人群後麵衝出來。他的眼睛紅了,聲音在抖。
“師父!”他喊道,“你一直偏心他!從小你就偏心他!我哪裏不如他?我武功比他好,資質比他高,憑什麼——憑什麼你選他不選我!”
無塵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平靜的,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你哪裏都好。”無塵說,“唯獨心術不正。”
沈昭的臉白了。
無崖子終於失去了所有耐性。他大手一揮。
“殺了他。”
幾十個人同時撲上來。刀光亮起來,劍光亮起來,殺意鋪天蓋地。
無塵動了。
他沒有退,迎著那些人衝上去。拂塵橫掃,掃開刀劍,順手一掌拍在一人胸口。那人飛出去,砸在樹上,噴出一口血。
不等他反應,另一個人欺身上前。他拂塵一甩,打斷那人長劍。可重傷未愈的他,此時早已經是強弩之末。
門下弟子淩厲一刀砍在他肩上。血噴出來。劍刺進他手臂,又拔出來。他咬牙撐著,拂塵再掃,又一掌拍飛一人。
無崖子站在後麵,看著他,冷笑。
又有一刀砍在他背上。血湧出來,把道袍染得更紅了。他的身體晃了晃,一掌祭出,打飛那人。又一劍刺進他腰側,他悶哼一聲,反手一掌,把那人拍退。
對方招招奪命,狠辣至極。轉瞬間,無塵身上就多了數道創傷。傷口處露出森森白骨,血肉外翻。
沈昭從側麵衝上來,刀刺進他的肋下。就是那天晚上刺的位置,同一個傷口。
無塵低頭,看著那把刀,又抬頭,看著沈昭。
沈昭的手在抖。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哆嗦著,可他沒有收手。
“師傅……”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無毒不丈夫,您老人家一路走好……”
無塵看著他,沒說話。他伸出手,握住沈昭的手腕。沈昭渾身一僵。
他把刀從自己身體裏猛地拔出。鮮血噴灑出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靠在樹上。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身上的傷口全在往外滲血,把道袍染得一片黑紅。他的身體開始晃,快要站不住了。
又有兩個弟子提劍殺來。雙劍刺穿他的肩膀。無塵仰天長嘯,一掌祭出,震碎長劍,雙掌探出,直取那二人命門。
那二人眼露惶恐,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但這掌風卻停在了他們的麵門之上。
他還是不忍心痛下殺手。
無塵掌風一轉打在身後大樹上,大樹震顫落下無數綠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裏是上天賜給我無塵絕佳的葬身之地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從懷裏摸出那支塤。烏黑的,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把塤橫在嘴邊。
塤聲響起來。
低沉,渾厚,在樹林裏飄蕩。那聲音不像是在吹奏,像是在訴說。說他一輩子的堅守,說他最後的心寒。
他閉著眼睛,吹著塤。
不再反抗,等著死亡來臨。
刀光又亮起來。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樹林外傳來。
“無塵!”
那聲音又響又亮,壓過了塤聲,壓過了風聲,壓過了一切。
老乞丐站在林子邊緣。
他身上的紗布還沒拆,有幾處已經被血浸透了,紅得刺眼。他的臉色很白,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嚇人。
他看著那些舉著刀的人,看著靠在樹上渾身是血的無塵,看著無塵閉著眼睛吹塤的樣子。
他笑了。那笑聲又響又亮,在樹林裏回蕩。
“老子說過,”他說,“你得死在老子手裏。”
他衝進人群。
一掌拍在一人胸口,那人直接飛出去,砸在樹上,噴出一口血,滑下來,不動了。又一掌拍在一人天靈蓋上,那人直接跪下去,七竅流血。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人命在他手裏如同草芥,每一掌祭出,就有一條人命被收割。
可他身上有傷。那些紗佈下麵的傷口,在他動手的時候全崩開了。血從紗布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每一掌拍出去,都要喘上一口氣。血從他身上那些傷口往外湧,在地上匯成一小攤。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可他還在殺。
又一人衝上來,他一掌拍碎那人天靈蓋。可同時,背後被人砍了一刀。骨頭都露出來了,白森森的。他悶哼一聲,轉身,一掌拍飛那人。
他的身體開始晃。快要站不住了。
青雲門弟子趁機上前,一刀砍在他肩上。血流如注,老乞丐彷彿毫無察覺。他雙眼猩紅,再次祭出掌風,那人被掌風攔腰拍斷。
又一劍刺進他手臂,鮮血染紅了衣袖。
沈昭也沖了上來,刀刺向他胸口。老乞丐一掌拍在他胸口,沈昭飛出去,砸在地上,噴出鮮紅血液。
老乞丐站在人群中間,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搖晃,可他還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喊,“痛快,痛快啊!”
他狀若癲狂,放手殺人。
無塵靠在樹上,閉著眼,塤聲不絕。
無崖子看著他,臉色變了。他往後退了一步。
“殺了他!殺了他!”他嘴唇緊咬,凶光閃爍。
地上倒滿了屍體,但更多的人沖了上來。老乞丐的創口也越來越多,血越流越多,他的動作越來越慢,可他擋在無塵前麵,沒有退一步。
他的身體在晃,可他沒倒。
他擋在無塵前麵,像一堵快要塌了的牆。
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身上,照在一個閉著眼吹塤的人身上。
塤聲還在繼續。
沒有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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