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無塵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額頭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把枕頭都浸濕了。嘴唇緊緊抿著，乾裂起皮，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四坐在桌邊，看著他。
燭火跳動著，映在無塵臉上，那張臉白得嚇人。身上那些傷口，縫好的線還在，可血又從針腳裡滲出來，把紗布染成一片一片的紅。
簫聲從窗外飄進來，很輕，很慢。
忽然，簫聲停了。
門被推開。老乞丐站在門口。
他身上的紗布還沒拆，臉色也不好看，可他的眼睛很亮。他看著李四，又看著床上的無塵。
李四站起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
老乞丐走到床邊，低頭看著無塵。
無塵的身體已經被冷汗濕透，那些傷口又在往外滲血，把衣裳染得一片黑紅。他的嘴角慘白，眼睛半睜著，看著老乞丐走過來。
兩個人對視。
“怎麼，不想活了？”老乞丐問。
無塵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老乞丐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又響又亮，在房間裏回蕩。
“想死？”他說，“哈哈哈哈哈哈……想死！”
他笑得彎下腰，笑得肩膀直抖。
然後他不笑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老乞丐站定在那裏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
他坐到床沿邊。
“想死沒那麼容易，老子天生反骨，你越不想活，老子就偏不讓你死。”
他從懷裏摸出那個小瓷瓶。續命丸。
無塵的眼中閃過一抹亮光。
“你…為何…沒吃？”他輕聲問。
老乞丐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
“老子早晚要死，”他說，“吃和不吃有什麼區別？”
他把瓷瓶開啟，倒出那粒藥丸，赤紅色的，在燭火下泛著光。
“至於你，”他掰開無塵的嘴，把藥丸塞進去，“想死，也得死在老子手裏。”
老乞丐強行把藥丸按進他的嘴裏。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吃了又有什麼用？我……也要死了。”無塵開口。聲音很輕，很啞。
老乞丐沒說話。隻是坐在床邊，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麼沉默著。
又過了很久，無塵再次開口。
“你蹤跡已露，卻遲遲不願離開。”他問，“是為了保護那孩子？”
老乞丐點了點頭。
無塵看著他，眼睛閃過一抹光亮。
“那孩子雖在魔教，”他說，“心性卻還未被其父影響。好好引導，應不至於誤入歧途。”
老乞丐沒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卻有些激動：“你一口一句魔教，魔教。你們既然是名門正派，為何殺戮不止？難道這江湖的殺戮，都是我們五鬥米教殺的？”
老乞丐看著他。
無塵看了他一眼，默默閉上眼睛。
“我以為我知道，”他說，“現在，我也不知道了。”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從窗子的這頭移到那頭。
天邊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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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老乞丐已經離開。
無塵從床上坐起來。
他的臉色還是白，白得嚇人。可他的眼睛，比昨晚亮了一些。
他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到門口。
拉開門。
走廊裡很靜。他走到李四房間門口，站定。
抬起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
李四站在門口，看著他。
無塵沒說話。他走進去，在桌邊坐下。
李四把門關上，走到他麵前。
無塵抬起頭。
“坐下。”他說。
李四在他對麵坐下。
無塵伸出手，搭在他腕上。診了一會兒，鬆開。
“把上衣脫了。”他繼續說。
李四看著他，沒問為什麼。隻是抬起手，解開衣襟。
上衣滑落。那些傷疤露出來，那些泛黑的傷口，那些被縫過的痕跡。
無塵看著那些傷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李四身後，盤腿坐下。
一掌按在他背上。
內力湧入。李四的身體微微一顫。
無塵閉著眼，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的汗又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那些縫好的傷口，又開始滲血。血從紗布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從清晨到正午。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無塵的手猛地一顫。
他收回內力，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牆上。
“噗——”
一口鮮血噴出來，濺在地上，觸目驚心。
李四猛地轉身，扶住他。
無塵靠在他身上，大口喘著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那些傷口全在往外滲血，把衣裳染得一片黑紅。
他擺了擺手。
李四沒鬆開。
“慚愧，貧道本想為你徹底驅毒之後再行離去，如今怕是不能了。”
無塵從懷裏摸出一本書。很舊，書頁都泛黃了，邊角卷著，封麵上寫著四個字——無象陽功。
他拿著那本書，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四。
“小哥。”他說，“你我雖未深交，但老夫知道你絕非心性惡毒之輩。”
李四沒說話。
無塵把書遞給他。
“老夫要走了。”他說，“再也不會回來了。”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
“這本秘籍，乃本派不傳之秘。”無塵繼續說，“請一定幫老夫交給青峰山清風派二弟子，林瓊中手中，千萬不要讓他落入旁人之手。”
他小聲叮囑又從懷裏摸出一塊令牌，黑色的，上麵刻著一個“清”字。
“此子雖然資質平庸，但心性純良，可為掌門。”
他把令牌放在那本書上，一起遞給李四。
“你可願意幫老夫送去？”無塵眼中滿是期盼，又隱隱有淚光閃爍。
李四看著那本書，看著那塊令牌。
他猶豫著還是伸出手接了過來。
“好。”他說，並無任何修飾的言語。
無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裏。
他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再沒回頭。
後院，老乞丐靠在門框上，抱著酒罈。
無塵從樓上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兩個人對視。
老乞丐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白得像紙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灌了一口酒。
“要走了？”他問。
無塵點了點頭。
老乞丐沒說話。又灌了一口酒。
無塵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老乞丐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染血的青色道袍上。
他仰起頭，灌了一大口酒。
“快活。”他輕聲說。
可這一次，那兩個字很輕，很淡，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三樓，李四站在窗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書。
封麵上的四個字，被陽光照得發亮——無象陽功。
書被他攥得發燙。
窗外，陽光正好。
可無塵道長卻已經走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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