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
後院,陽光從牆頭斜斜照下來,落在井沿上。
無塵盤腿坐在李四身後,一掌按在他背上。內力源源不斷湧入,李四的臉色忽白忽紅,額頭上全是汗。傷口處,黑色的血又開始往外滲。
老乞丐靠在門框上,抱著酒罈。
他身上纏滿了紗布,橫七豎八,一圈又一圈。胸口、肩膀、手臂,連脖子上都纏了幾道。李四給他包的,包得亂七八糟,像個被捆住的粽子。他動一下,紗布就跟著晃一下,看著滑稽極了。
他灌了一口酒,咂咂嘴,看著無塵。
“直接把心法給他便是。”他說,“你這樣做,內力受損,對你有何好處?”
無塵頭也沒抬。
“本門秘法,豈能輕易示人?”
老乞丐嗤了一聲。
“秘法秘法,秘到最後,人都死了,秘法還有什麼用?”
無塵沒理他。
老乞丐又灌了一口酒,眯著眼看著天上的太陽。紗布勒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他扯了扯領口,扯不動,索性不管了。
“你這種人,到死都被規矩束縛著,活的一點不痛快。”
無塵依舊頭也沒抬。
陽光慢慢移動,從牆頭照到井沿,又從井沿移到地上。三個人,一匹馬,誰都沒再說話。
直到太陽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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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挽月樓的大堂裡,燭火跳動。
徐婉寧端上最後一道菜,在桌邊坐下。李四坐在她旁邊,未央挨著李四,老乞丐坐在對麵,無塵坐在老乞丐旁邊。
桌上四菜一湯,熱氣裊裊。
老乞丐身上的紗布還沒拆,動一下,袖子就跟著紗布扯一下,夾菜時胳膊伸到一半,紗布繃住了,菜掉在桌上。
徐婉寧忍不住笑了。
老乞丐瞪了她一眼,索性把紗布往上一扯,扔在桌子上。
未央也笑了。
李四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無塵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仔細。
就在這時——
門口光線一暗。
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是個小道士,十五六歲,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風塵僕僕。他進門先掃了一圈,目光在老乞丐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快步走向無塵。
無塵放下筷子。
小道士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聲音很輕。
無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他說。
沒等任何人回答,他跟著小道士往外走。
腳步聲消失在門口。
老乞丐看著那個方向,眯了眯眼,又灌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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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處。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兩個人的影子。
小道士停下來,轉過身。
“掌門師傅,弟子們都到了。”他壓低聲音,“潛伏在鎮外的魔教教徒有數十人,弟子們已經在暗處護衛。大師兄說讓您放心。”
無塵點了點頭。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小道士行了一禮,轉身消失在巷子口。
無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
他轉過身。
巷子很靜。靜得不正常。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月光都像是凝固了。
無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
長刀泛著寒光迎麵劈了過來。
無塵大驚慌忙後退一步。
他拂塵橫掃刀被掃開,第二刀已經到了麵前。他側身避開,刀從耳邊劃過,削掉一縷頭髮。
十幾個黑影從四周突然湧現。
殺機驟至,刀刀奪命,狠辣至極。
第三刀淩空而至,他來不及轉身,生生挨下這一刀。刀尖從腰側劃過,劃開一道口子,血湧出來。
他悶哼一聲,拂塵往後一掃,那人被掃飛出去。
可更多的人撲上來了。
無塵的拂塵翻飛,左擋右擊。
又一刀砍在他肩上。血順著手臂滑下來,染紅了衣袖。
他咬牙撐著。
又一刀劃在他手臂上。皮肉翻開,血往外湧。
拂塵掃開那人的刀,無塵順勢抓住那人的麵巾,一把扯下來——
那人的臉露出來。
很年輕,二十齣頭,眉目清秀。
無塵愣在原地,瞳孔猛然放大。
“你……”
那人下意識側過臉去,不敢看他。
可刀沒有停。
這一刀直接從無塵肋下刺了進去。
無塵低頭,看著那把刺進自己身體的刀。又抬頭,看向那人。
那人的手在抖,可他的眼睛卻滿是殺戮的猩紅。
“殺了他……”他的聲音很輕。
無塵看著他,突然大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然伸出手,抓住那人的手腕。把刀硬生生從身體拔出。
血噴出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有兩個人撲上來。他擋開他們的刀,拂塵祭出,將二人逼退,他掌風如雷,又如泰山壓頂,力發千鈞擊向二人麵門。
那二人抵擋不及,嚇得閉上了眼睛。
但預想的殺招卻沒有出現。
掌風在他二人麵門處停下。
無塵嘴角顫抖著。
他冷冷看向他們。
無塵收回掌風,隨即翻身躍過高牆,隱入巷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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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月樓裡,徐婉寧還在收拾桌子。
門被推開。
無塵站在門口。渾身被血浸透,臉色白得像紙。
腰側、肩上、手臂上,好幾處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鮮紅的血液順著衣擺往下滴,很快匯聚成一灘。
徐婉寧手裏的碗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
未央愣住了,攥緊了李四的衣角。
李四站起來。
無塵嘴唇動了動。
李四趕忙上前攙扶。
“回房間,快!”李四說。
他扶著無塵往樓梯口走。無塵靠在他身上,已經快站不住了。
徐婉寧愣在原地,臉色慘白。
李四回頭看了她一眼。
“帶未央回屋。”
徐婉寧短暫愣神,她趕忙點了點頭,拉住未央的手,往後院走。
未央回頭看了一眼,眼睛裏有害怕,也有什麼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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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
李四把無塵放在床上。
無塵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身上好幾處傷口,最深的是肋下那一刀,皮肉翻開著,還在往外冒血。
“是什麼人做的?”他問。
無塵沒說話。
“不會是我魔教吧。”老乞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靠在門框上,身上的紗布還沒拆,臉色也不好看,可他的眼睛很亮。
無塵的嘴緊緊抿著,一言不發。
老乞丐走進來,來到無塵身邊。
“李四,你出去守著。”老乞丐說。
李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老乞丐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根針,一條黑線。
和當初救李四時一模一樣。
他把針在燭火上燎了燎,蹲下來。
“誰做的?”他問。
無塵沒說話。
老乞丐看著他。
“牛鼻子,你個老東西嘴還挺嚴!”
無塵閉上眼睛。
老乞丐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
他把針紮進傷口邊緣的皮肉裡。無塵的身體猛地一顫,眉頭緊皺,可他沒睜眼。
一針,兩針,三針。
老乞丐縫得很慢,手在抖。他身上也有傷,每動一下,紗佈下麵就滲出新的血。
可他沒停。
縫完最深的那道傷口,他又去縫肩上那道,手臂上那道。一針一針,把那些翻開的皮肉縫在一起。
縫完最後一針,他把線咬斷。
又從懷裏摸出一個瓷瓶,把藥粉灑在傷口上。
血慢慢止住了。
老乞丐站起來,身形晃了晃,扶住床沿。
他擦了擦額頭的細汗,低頭看了一眼。
無塵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老乞丐看了他很久。
“牛鼻子。”他輕聲說,聲音和平時完全不一樣,“你可別死。你死了,老子我可不快活了。”
無塵沒有回應。
老乞丐嘆了口氣,從懷裏摸出那支簫,橫在嘴邊。
簫聲響起來。
很輕,很遠,在夜色裡飄蕩。
飄過挽月樓的屋頂,飄過巷子,飄向遠方。
無塵閉著眼,聽著那簫聲。
沒有睜眼。
可他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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