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敲門聲就響了。
李四睜開眼。他沒動,隻是聽。那聲音很輕,很有節奏,不緊不慢的三下。
他起身,拉開門。
無塵站在門口。
青色道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也還是那麼冷。可他的手裏,拿著一個包袱。
他看著李四。
李四也看著他。
“跟我來。”無塵說。
他轉身就走,往後院走去。
李四頓了一下,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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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陽光剛爬上牆頭。
逐影臥在馬廄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耳朵動了動。看見是李四,又低下頭。
無塵站在院子中央,轉過身。
他看著李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把上衣脫了。”
李四看著他。
沒問為什麼。隻是抬起手,解開衣襟。
上衣滑落。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具佈滿傷痕的身體上。
無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怎樣的一具身體。
胸口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右肩一直劃到左肋,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皮肉上。旁邊還有無數道小疤,刀傷、劍傷、箭傷,橫七豎八,層層疊疊。有些已經發白,是舊傷;有些還泛著粉色,是新傷。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些泛黑的傷口。
胸口、肩胛、腰側——好幾處地方,麵板下透出詭異的青黑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麵爛著。
無塵走近一步。
他伸出手,按在那處最黑的傷口上。指尖觸到的麵板,冰涼,僵硬,沒有活人該有的溫度。
他倒吸一口涼氣。
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親眼看見,還是讓他心驚。
這個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李四沒說話。隻是站著,讓他看。
無塵收回手。
“坐下。”他說。
李四在井沿上坐下。
無塵走到他身後,盤腿坐在地上。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然後他抬起手,一掌按在李四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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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暖流湧入體內。
那股暖流從後背開始,順著經脈慢慢往前推。所過之處,那些常年盤踞的冰冷,像是遇到烈日的殘雪,一點點鬆動。
李四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疼,是癢。那種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癢,比疼更難忍。像有無數隻螞蟻在血管裡爬,在骨髓裡鑽。
汗水從他額頭滾下來,大顆大顆的。
傷口處,開始滲出黑色的血。
一開始隻是一點點,像墨汁滴在宣紙上。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順著麵板往下淌,把衣裳染得一片黑紅。
李四的嘴角,也慢慢溢位一縷黑血。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慢慢爬到頭頂。
無塵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的汗越來越多,按在李四背上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可他沒有停。
那股暖流還在往裏推,還在和那些頑固的毒素糾纏。
李四閉著眼。他能感覺到,那股暖流正在一點點把毒素往外趕。每一次推進,都像有一把鈍刀在骨頭裏刮。可每一次推進,身體就輕一分。
他終於明白,這個人不是在敷衍。是在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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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爬到正中。
無塵的手,猛地一顫。
然後他收回內力,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牆上。
李四睜開眼,回頭看他。
無塵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連睫毛上都掛著汗珠。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乾裂著,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
他看了李四一眼。
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回屋裏。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李四坐在井沿上,看著那個方向。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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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老乞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靠在了那裏。
他抱著酒罈,眯著眼,臉上滿是嬉笑。
“嘖嘖嘖。”他咂咂嘴,“這麼著急幫他療傷?”
無塵從他身邊經過,沒理他。
老乞丐也不惱。他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
“你我都吃了續命丸,內力是慢慢恢復了。可你這樣搞,內力大損,沒個十天半月緩不過來。”
無塵停下腳步。
老乞丐看著他,臉上的笑更深了。
“再過兩天,老夫想殺你,可就易如反掌了。”老乞丐惡狠狠的盯著無塵,說話的時候牙齒咬著,一副吃人模樣。
無塵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還是冷的。
他沒說話。
隻是轉過身,推開門,走進去。
門關上。
老乞丐靠在窗台上,對著那扇門,又灌了一口酒。
“哈哈哈哈…快活,快活。”他輕聲說。
夜晚。
巷子口。
老乞丐站在那裏,抱著酒罈。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他眯著眼,看著從黑暗中湧出來的那些人。
二十多個黑衣人,矇著麵,手裏拿著刀。
老乞丐笑了。
“哈哈哈哈…”
“痛快,痛快。”
他狀若癲魔。
刀光已經亮起來。
他動了。
欺身上前,一掌拍碎一人的天靈蓋。那人連叫都沒叫出來,直接跪下去。
數把刀迎麵砍來,他掌風橫掃,刀劍斷裂,又被他抓在手底插入那人胸口。
可同時,背後長刀劃過,割開一片皮肉。
皮肉外翻,血液外湧。
老乞丐眼眶血紅,轉身,一腳踹飛另那人,那人頓時胸口塌壓,摔在地上再無氣息。
掌風再次祭出拍在二人頭頂,那二人就像失去骨頭一般,整個人體都塌下下來。
老乞丐的左臂又被砍了一劍。骨頭都露出來了,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傷口。
“好劍。”他說。
他掌風再次祭出,那人直接被中間橫斷,屍首分離斷成兩截。
老乞丐每一掌拍出去,都有一個人倒下。可每一掌拍出去,他身上也多一道傷。
血越流越多,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殺到最後一個人時,他已經渾身是血。
那人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老乞丐沒有停手,捏住那人的脖子。
“哢嚓。”
那人倒了下去。
老乞丐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血從身上那些傷口往外湧,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淋淋的,還在往下滴。
“哈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他瘋狂大笑,絲毫不在意身上的傷口。
就在這時——
塤聲響起來。
低沉,渾厚,從屋頂上飄下來。
老乞丐抬起頭,雙眼依舊赤紅。
無塵坐在屋頂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閉著眼,吹著塤,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乞丐笑了。
他把酒罈往腰間一掛,腳下一蹬,翻上屋頂。
在無塵身邊站著。
無塵沒理他,繼續吹塤。
老乞丐也不說話。他抱著酒罈,灌了一大口,然後從懷裏摸出懷裏那支簫。
簫聲加入進來。
清越的簫聲和沉鬱的塤聲纏在一起,在夜色裡飄蕩。一道狂放,一道內斂,卻出奇地和諧。
一曲終了。
兩人同時停下來。
老乞丐仰起頭,又猛灌了一口酒。
“你殺戮太重。”無塵忽然開口,“恐難善終。”
老乞丐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在夜色裡回蕩,又響又亮。
“哈哈哈哈……”
他站起身,站在屋頂邊緣,對著月亮,張開雙臂。
“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他回頭看了一眼無塵。
“人生在世,大口喝酒,放手殺人,豈不痛快!”
無塵沒說話。
老乞丐坐回來,抱起酒罈,大口喝著。
“快活,快活!哈哈哈哈哈哈…”他說。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那笑容,張揚得像個孩子。
無塵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把塤橫在嘴邊。
塤聲再起。
內斂的樂聲在夜色裡飄蕩。
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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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著屋頂上的兩個人。
一個抱著酒罈,一個握著塤。
一個渾身是血,一個臉色慘白。
誰都沒再說話。
隻是吹著。
一曲接一曲。
直到東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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