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樓已經打烊。
夥計們也陸續離開了。
酒館裏很靜。
隻有後廚偶爾傳來幾聲鍋碗碰撞的輕響，和桌上蠟燭燃燒的劈啪聲。
徐婉寧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後廚出來，放在桌上。四菜一湯，熱氣裊裊。
她朝後院喊：“李四，未央，吃飯了！”
腳步聲傳來。李四掀開門簾走進來，未央跟在他身後。
三個人在桌邊坐下。
徐婉寧給李四盛了碗飯，又給未央盛了一碗，自己在李四旁邊坐下。
“吃吧。”她說。
就在這時——
門口光線一暗。
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徐婉寧抬頭看去，愣住了。
無塵。
那個靠在牆根三天、冷得像冰的道士，此刻正一步一步走進來。青色道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卻比昨天乾淨了些。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也還是那麼冷。
他走進來。
一步一步，走到桌邊。
然後在李四身邊坐下。
徐婉寧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
未央也愣住了，看看無塵，又看看李四。
李四臉上也是錯愕？
無塵拿起筷子。
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
嚼得很慢。
門口，老乞丐正端著酒罈往嘴裏灌。他習慣性地靠在牆根，一邊喝酒一邊看熱鬧。
看見這一幕，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流進脖子裏，他都顧不上擦。
“這……”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你這傢夥是不端著了？還是徹底不要臉了？”
無塵沒理他。
他吃得很慢，但很認真。一口菜，一口飯，嚼得仔細。像是很多年沒正經吃過一頓飯，又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老乞丐抱著酒罈走過來，站在桌邊，低頭看著無塵。
“哎，”他戳了戳無塵的肩膀，“你沒事吧？”
無塵沒理他。
“被人奪舍了？”
無塵還是沒理他。
老乞丐看看李四，又看看徐婉寧，最後又看看無塵。
“行。”他咂咂嘴，“吃，你吃，我看著你吃，我看著你吃！我看著你不要臉的吃。”
他就那麼站著，抱著酒罈，看無塵吃飯。
無塵吃完一碗飯，又盛了一碗。
吃完第二碗，又盛了第三碗。
老乞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這是三天沒吃飯還是你就是一頭豬！”
無塵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還是冷的。
終於，他放下筷子。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李四的手腕。
診脈。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猶豫著沒有抽回。
無塵診得很仔細。左手診完診右手，右手診完又診左手。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
徐婉寧在旁邊看著，不敢出聲。
未央也看著，攥緊了雙手。
老乞丐放下了酒罈，盯著無塵的手。
過了很久。
無塵點了點頭鬆開手。
他站起身，對著徐婉寧拱了拱手。
“可否給在下一間上房洗洗風塵。”
徐婉寧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多謝。”
無塵說完，轉身就走。
他走到樓梯口，一步一步，走上三樓。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三樓傳來開門的聲音。
然後關門的聲音。
然後，安靜了。
徐婉寧看著李四。
“他……這是幹嘛？”
李四搖了搖頭。
未央也搖了搖頭。
老乞丐站在原地，看著樓梯口，半天沒動。
然後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酒館裏回蕩。
“這老小子。”他邊笑邊搖頭，“這老小子……”
徐婉寧好奇地問：“老先生，他怎麼了？”
老乞丐沒回答。他抱著酒罈，也走到桌邊。學著無塵的模樣，板著臉，端著架子，一步一步走到無塵剛才坐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菜，塞進嘴裏。
“嗯，好吃！”他邊嚼邊說，腮幫子鼓得老高，“小娘子的手藝，真是沒得說。”
他又夾了一筷子，又塞進嘴裏。
徐婉寧看著他，哭笑不得。
“您……他…？”
老乞丐嚥下一口菜，又灌了一口酒。
“沒事沒事，這老小子想送點東西給你們，想了想估計是覺得虧了。”他說，“這老小子估計是想占點便宜讓自己心裏舒服點。”
徐婉寧愣住了。
“送東西？他送什麼？”
老乞丐笑而不語。他繼續吃，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比無塵還香。
吃完一碗飯，他又盛了一碗。
吃完第二碗，他又盛了第三碗。
徐婉寧看著那鍋見底的飯，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老乞丐終於吃完了。
他拍了拍肚子，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快活啊…快活！”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三樓。
“那個……”他開口，聲音忽然變得扭捏起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我老人家也想住一晚上等客房，可否？”
徐婉寧再次愣住了。
她看看李四，李四沒說話。看看未央，未央也沒出聲。
她又點了點頭。
老乞丐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孩子似的得意。
他站起來，學著無塵的模樣，拱了拱手。
“多謝。”
然後他也往樓梯口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徐婉寧。
“小娘子，明天早飯多做點。”他說，“多兩人份的就行。”
然後他上樓了。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二樓傳來開門的聲音。
然後關門的聲音。
然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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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李四、徐婉寧、未央三人，站在桌邊，一臉錯愕。
李四沒說話。
徐婉寧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未央更不知道。
三個人就那麼站著，看著樓梯口。
三樓，無塵的房門關著，老乞丐的房門也關著。
很靜。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一下，一下。
徐婉寧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桌子。
四菜一湯，全空了。
連一粒米都沒剩下。
她愣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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