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李四躺在床上。
胸口那處舊傷開始疼了起來。
不是平時那種隱隱的疼，是燒灼一樣的疼，就像有人拿烙鐵在裏麵翻攪。
熱流從胸口蔓延開，順著血脈往四肢走，所過之處，血管都像要燒起來。
他咬著牙，咬得牙關咯咯響。
汗從額頭滾下來，大顆大顆的，濕透了枕頭。
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靜靜躺在那裏，等著那一波疼過去。
可這一波，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
那股熱流衝到左臂，左臂開始抽搐。衝到右腿，右腿也開始抖。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麵板都在往外滲汗。
他看向門口的未央。
那孩子睡得很熟。
劇痛再次傳遍全身，他幾乎喊叫出聲。
胳膊放進嘴邊被他狠狠咬下，鮮血染紅了衣袖，冷汗涔涔，但他一點聲響都不敢發出。
劇痛讓眼前開始發黑，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
就在這時——
簫聲響起來。
很輕，很遠，和那晚一樣。
可這一次，卻不是平時那種悠遠綿長，而是……吃力。
每一個音符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斷斷續續。
就像是自己都快撐不住了，卻還在拚命吹著。
李四的眉頭緊皺。
疼痛沒有減輕。
反而更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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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
低沉，渾厚，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
是塤的聲音。
那個聲音一出來，整個夜都靜了一瞬。
簫聲的清越和塤聲的沉鬱交織在一起，像兩條繩子，擰成一股，一起往下壓。
李四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股燒灼的疼，隨著兩股樂聲一點一點褪去。
終於……灼燒的疼痛感被壓下去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
抽搐的四肢也漸漸鬆弛。
他躺在那裏，大口喘著氣，人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窗外，簫聲和塤聲還在繼續。一道清越，一道沉鬱，纏在一起，纏了很久。
然後，漸漸弱下去。
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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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根，兩個人靠在牆上。
老乞丐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疼得厲害。昨晚的傷還沒好，今晚又強行動用內力，現在整個人像被掏空了。那三道拂塵留下的印子還在往外滲血，把破爛的衣裳染得一片鮮紅。
他扭頭看了一眼無塵。
無塵的臉色比白天還白，白得嚇人。白得像紙，像雪，像死人。握著塤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一下一下的，連帶著整個手臂都在顫。
老乞丐笑了。
那笑容扯動傷口，讓他嘶了一聲。
“裝啊。”他說，“接著裝啊，不是說不會被小恩小惠收買嗎？怎麼還出手了？”
無塵沒說話。
老乞丐咂咂嘴，“你們這些所謂名門正派，一個個嘴上說不要，身體比誰都誠實。”
無塵還是沒說話。
老乞丐也不急。他靠在牆上，眯著眼看著天邊的月亮。月亮快落下去了，又大又圓，掛在天邊，像個白盤子。
“出手就出手唄，又不丟人。”他說，“非要端著，端著給誰看？”
無塵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淡，比平時更弱：
“你不…也出手了？”
老乞丐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我是魔教中人，反覆無常。”他說，“你不一樣，你是名門正派，你出手得有個說法。”
無塵沒再接話。
老乞丐看著他，忽然又開口：
“你那心法，什麼時候傳給他？”
無塵的睫毛動了一下。
“不說話？”老乞丐笑了，“不說話也行。反正你人都救了，心法也是早晚的事。”
無塵閉上眼。
老乞丐嘿嘿笑了兩聲，“以後別叫無塵了，叫無端吧。”
無塵沒再理他。
月光照著兩個人。一個抱著簫，一個握著塤。誰都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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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陽光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
李四端著托盤走出來。
一壇酒，兩個包子，放在老乞丐麵前。
“你的我讓徐娘給你送來。”他對無塵說。
然後他轉身，要走。
無塵忽然開口：
“不用。”
李四停下腳步。
無塵伸出手，拿起老乞丐手邊的包子就咬了一口。
老乞丐瞪大眼睛。
“哎，那是我的！”
無塵沒理他，繼續吃。他嚼得很慢，像是很多年沒吃過包子一樣。一口一口，嚼得仔細。
李四站在那裏，看著他們。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回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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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看著無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不是不吃死人的東西嗎？”
無塵嚼著包子，沒說話。
“昨天還，某不吃死人的飯，今天就和老子搶包子吃。”老乞丐的聲音都高了，“你這臉什麼時候開始不要了的。”
無塵還是沒說話。隻是繼續嚼。
老乞丐忽然笑了。
他捏著嗓子，學著無塵的語氣：
“某不吃死人的東西。”
“某不吃死人的東西。”
無塵嚼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無塵，吃了死人的東西可是會死的，這話是你告訴我的，你不會忘了吧？”
無塵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還是冷的。
“你也吃了。”他說。
老乞丐愣了一下。
“我…你…”
“所以老子會死，你和老子一樣。”
無塵沒理他，繼續吃包子。
老乞丐看著他，接著猛灌一口酒，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活，快活！”
酒液滾過喉嚨，滾進胃裏，滾燙的。
他咂咂嘴，眯著眼看著天上的太陽。
“快活。”
無塵把最後一口包子嚥下去。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
老乞丐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
“端著吧。”他輕聲說，“端著吧，早晚有你端不住的時候。”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兩個重傷的人，一個抱著酒罈，一個靠在牆上，誰都沒再說話。
遠處，炊煙升起來。
挽月樓裡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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