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李四離開的第三天了。
徐婉寧站在路口，看著李四離開的方向眼角發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
腿站麻了，就靠在門框上歇一會兒。歇好了，又站直了，繼續看著那個方向。
她的眼睛不敢移開半分，她怕有一眼看不到李四就回來了。
巷子口依舊空空蕩蕩。
沒有人來。
未央擦著桌子，眼睛也始終看著巷口的方向。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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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漸漸熱鬧起來。
有人小聲議論：“聽說李四真的死了……”
“你怎麼知道？”
“逃回來的衙役說的，還能有假？”
“那徐娘子還站在這兒等什麼？”
“自己騙自己唄，喝酒喝酒……”
聲音不大，可一個字一個字都飄過來，落進耳朵裡。
徐婉寧沒動。
她隻是站著，看著那個方向。
這時候一個蒼老的身影從人群裡擠出來。
趙老頭。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舊衣裳，臉上帶著那種讓人厭惡的笑。
他走到徐婉寧麵前，站定。
“喲，還等著呢？”
徐婉寧沒看他。
趙老頭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嘿嘿笑了兩聲。
“等不到了。”他說，“你那野男人，死在城外了。”
徐婉寧的身體晃了一下。
趙老頭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可那黏膩膩的噁心勁兒還是往外冒：
“我那不孝子死了，我也沒什麼指望了。婉寧啊，這些年老夫待你們母女不薄，你們罪身的事，老夫可是一直幫著你們隱瞞著呢，你在清河鎮的那二十畝水田，就送給老夫吧，以後留給老夫養老。”
“我想清楚了，親不親故鄉人，把水田給我，我不告你了，也不來給你搗亂了，你愛跟哪個野男人就跟哪個，老夫眼不見心不煩。”
徐婉寧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又轉過去依舊看著巷口。
趙老頭的笑僵在臉上。
“你…”他的臉開始漲紅，“你個罪臣之女，別給臉不要臉？”
“一句話你到底給不給？”趙老頭氣急敗壞，他指著徐婉寧的臉破口大罵。
“你個偷男人的賤貨，裝什麼清高。”
“我告訴你，你那野男人已經死在山坳裡了，現在老子不怕了。”
“今天，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引來更多人圍觀。
“他沒死。”徐娘子的眼眶紅了，但她還是倔強的反駁著。
“沒死？”
“周縣令都回來了！你還做什麼春秋大夢呢，告訴你，李四死了，死在山坳裡了，現在估計屍體都被野狗吃完了。”
趙老頭的聲音很大，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李四真死了？”
“看來是真的。”
“這個病秧子，早該死了，活著耽誤人。”
議論聲再次高了起來。
牆邊老乞丐抱著酒罈，眯緊了眼。
他搖了搖頭，一聲輕嘆。
“還是走了。”他輕聲說，仰起頭，灌了一口酒。
“是個可憐人，下輩子投胎去別處吧，這世道…難活命。”
酒液滾過喉嚨，滾進胃裏，滾燙的。他咂咂嘴，看著天邊那輪慘白的太陽。
“快活……”他嘟囔著。
可這次，那兩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徐婉寧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周縣令回來了…”
“那李四…”
趙老頭還在罵，唾沫星子噴得到處都是：
“那二十畝水田，本來就是拿我兒子換來的！你個賤人，剋夫命，剋死我兒子，又剋死你那野男人——”
未央的手攥緊了。
那雙空洞的眼睛瞬間被殺意填滿。
她的心裏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燒。
那殺意滿滿的眼神在這一刻完全不像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像一頭小狼。
趙老頭不經意間的抬頭，那兇狠的眼神讓他猛的一愣，身體彷彿一下墜入了冰窖一般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小野種，看什麼看？你也是個沒人要的野種，怎麼嚇唬老子？信不信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聲音依舊惡毒，徐婉寧整個人立在那裏，一切的聲音都隔絕了。
她的腦海裡始終閃著趙老頭的那句話。
周縣令已經回來了，李四死在山坳裡了。
外麵的一切彷彿與她無關。
她忽然轉身。
跑起來。
向著衙門的方向跑去。
“徐婉寧，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老子今天就和你死磕到底，那二十畝水田，你不給老子，老子和你沒完。”
她用力的跑著，後麵的聲音被隔絕開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街上的人側目看她。
有人認出來了：“那不是挽月樓的徐娘子嗎？”
“她跑什麼？”
“聽說她男人死在外頭了……”
“那個肺癆鬼？”
那些聲音飄過來，落進耳朵裡。她不管。隻是跑。
腳下不知踩到什麼，一滑，整個人摔在地上。
膝蓋破了，血滲出來。手掌也破了，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
然後爬起來，繼續跑。
腳崴了，每跑一步，腳踝都像被刀剜。
她顧不上。
隻是跑。
風灌進嘴裏，嗆得她喉嚨發緊。眼前的東西開始晃，開始模糊。
可她還看得見前麵——縣衙的門。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她沖了進去。
周縣令正在後堂批改公文。
他抬起頭，看見衝進來的人，愣住了。
徐婉寧站在他麵前。
她張著嘴，喘著氣，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汗。眼睛通紅，嘴唇乾裂，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的。
她想說話。可說不出來。隻是喘。
周縣令站起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顫抖的嘴唇，看著她攥緊的拳頭。
隻是嘆了口氣。
搖了搖頭。
徐婉寧的腿瞬間軟了。
整個人也彷彿被抽去了力氣一般坐在了地上。
“他……”她的聲音在抖，抖得不成樣子，“他真的……”
周縣令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似乎有話要說。
可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徐婉寧的手耷拉著。
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眼淚從眼角湧出來。
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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