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雨又下了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李四的額頭滾的發燙,一旁的縣令和趙捕頭急在心裏卻沒有辦法。
他們清楚知道,高燒不退對於一個重傷的人意味著什麼。
趙捕頭看了一眼李四,咬牙跑出去接了一盆冷水,他脫去襯衣沾在水裏擰乾了又敷在李四的額頭上。
此時的李四覺得自己在往下沉。
沒有聲音,沒有光,什麼都沒有。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把他裹在裏麵,一點一點往下拽。
他想睜眼。睜不開。
想動。動不了。
想喊。喊不出聲。
隻能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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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光了。
很亮,刺得他眼睛發酸。他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眼前的東西。
他出現在了北境戰場上,數萬人將他們那可憐的幾千人包成了餃子,刀槍如林,箭雨如蝗,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他的胸口也插著一支黑箭,他的身體開始流血,黑色的血染紅了戰袍,他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直到戰爭結束,他感覺有人把他從死人堆裡扒了出來,他渾身是血,十幾個穿著盔甲的士兵抬著他一路狂奔大喊:軍醫,軍醫,救人,快救人…
畫麵一轉…
金磚。朱柱。雕龍的丹墀。
養心殿。
他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膝蓋硌得生疼。麵前是那張熟悉的禦案,案後坐著那個人。
父皇。
皇帝看著他,那雙慣於執掌乾坤的手竟在微微發顫,眼底有他十年未曾見過的淚光。
“吾兒……你可還有什麼心願?”
李四張了張嘴。他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皇帝還在等。
他低下頭,額頭觸地。金磚冰涼,貼著他的額頭。
“兒臣別無他求。”
“隻願用此殘軀,換江南一隅薄田,竹籬茅舍,與她……終身相伴。”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堅定。
終身相伴。
吾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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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再次迴轉。
門。一扇門。
他站在門口,手懸在半空,還沒推。
可他已經知道門後是什麼了。
他想退。腿邁不動。
他想閉眼。眼皮不聽使喚。
門自己開了。
暖香混著喘息,稠得化不開。紅燭映著帳內起伏的人影,黑髮纏在汗濕的頸間。地上,明日大婚要穿的霞帔揉成一團,金線繡的鳳凰被一隻男人的皂靴踩著。
張硯。他親自提拔的禮部主事。
柳如湄。他的未婚妻。
那張臉轉過來。他曾以為的“白月光”,此刻泛著情動的潮紅,嘴唇濕潤微張。她的眼睛先是迷濛,然後猛地瞪大,瞳孔裡倒映出他的影子。
驚恐炸開。
“玄、玄熠?!”
李四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我不要嫁一個像你一樣粗鄙的武夫,武夫…武夫。”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碾出來,帶著血沫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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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
荒河。
晨霧未散,對岸的景緻模糊不清。
他站在河邊,手裏握著那柄劍。幽藍的劍身在渾濁的天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劍脊上那幾道洗不凈的黑漬,是北疆那個雪夜留下的。
他以為這把劍會陪他到死。
“錚——”
劍脫手。
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渾濁的河水墜去。
就在沒入水麵的剎那——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那是握劍二十年的本能。是骨骼、肌肉、血脈裡刻得太深的記憶。
劍身沒入河水,幽藍的光暈漾開一瞬,隨即被翻湧的濁浪徹底吞沒。
再無蹤跡。
像他這十年。
像他那場癡心妄想。
像那個名叫“李玄熠”的人。
都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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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的雨。
他蜷在牆角,渾身濕透。冰涼的雨水浸透破爛的衣裳,帶走本就微弱的熱氣。身體在寒冷中微微痙攣,臉色在偶爾劃過天際的慘白電光裡,透出一種死寂的青灰。
一盞油燈湊過來。
昏黃的光暈裡,是一張臉。
年輕,溫婉,眉眼間帶著一絲散不去的倦意。可那雙眼睛看著他,裏麵有他很久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厭惡,是……擔心?
“喂,還能動嗎?”
她把兩個冒著熱氣的包子遞過來。
“給,吃吧。”他看著她,看著那兩個包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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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碎了,又拚起來。
屋簷下。她蹲在他身邊,給他披上一件衣裳。
後廚裡。她端著碗熱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酒館裏。她站在櫃枱後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嘴角就彎一下。
月光下。她站在院子裏收衣服,回頭看見他,笑著說“李四,今晚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破廟裏。她抱著他,渾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臉上,嘶聲喊“李四!李四你看著我!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不許你死,回家,我帶你回家。”
牢房裏。她隔著柵欄,攥著他的手,眼眶紅腫,卻一字一句說“李四,我跟你賭。輸了我嫁給你。”
“你要是敢死,我追到閻王殿也要把你揪回來”。她眼角掛著淚,卻有著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倔強。
挽月樓。她站在陽光下,看著那三層樓,眼睛亮得驚人。她跑過來,挽住他的胳膊,說“走吧”。
後院裏。她站在井邊,手裏攥著那張地契,眼淚流了滿臉,卻笑著說“李四,你這個人……凈胡說,我又不是豬怎生的這許多。”。
婚書前。她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抬起頭,朝他招手,眼中滿是期盼。
“給,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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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又開始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像雪花一樣飄下來。
他伸手去接,接不住。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拚成另一個畫麵。
門口。
她站在那裏。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攥緊的手上。
她看著巷子口,看著那個他消失的方向。
一直看著。
從傍晚看到天黑,從天黑看到月亮升起。
就那麼站著。
看著。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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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努力招手想喊。想告訴她,我在這兒。
可他喊不出聲。
他想跑過去。腿邁不動。
他隻能看著她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肩膀開始發抖,看著她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沒哭出聲。
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方向。
一直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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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那個小媳婦!”
一個聲音炸響。
李四渾身一震。
“她也是可憐人吧。”
“你不是要娶她嗎!”
“她可在等著你回去呢!”
“她在等你。”
“她在等你…”
那聲音沙啞,像破風箱裏擠出來的,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他耳朵裡。
“回去!”
“和她成親!”
“像個人!生個胖小子,竹籬茅舍!”
“多快活啊。”
“多快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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