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裏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周縣令跪在地上,手在抖。趙捕頭站在旁邊,也在抖。兩個人看著地上那個人,誰都不敢出聲。
李四躺在乾草上,臉色白得像紙。胸口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血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乾草上,把草染成黑色。
老乞丐蹲在他身邊,低著頭,看著那些傷口。
麵色凝重到彷彿可以結出冰來。
周縣令忍不住了:“前輩,他……”
“閉嘴。”
老乞丐的聲音很輕,可那兩個字像石頭一樣砸過來。
周縣令閉上嘴。
老乞丐伸出手,把李四胸口的布條撕開。布條粘在傷口上,一撕,血又湧出來。
李四的眉頭皺緊,額頭瞬間多了一層細汗。
可是他連出聲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乞丐看著那道從右肩劃到左肋的傷口,沉默著站起身。
他彎腰拿起自己那個酒罈。他拍開泥封,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噗——”
酒液從他嘴裏噴出來,噴在李四的傷口上。
“呃——!”
李四的身體猛地一顫。那聲音不像人,像瀕死的獸。他的手指扣進乾草裡,扣得指節發白。
周縣令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老乞丐沒有停。他又灌了一口,又噴在另一道傷口上。一道,兩道,三道。每一口酒噴上去,李四的身體就顫一下。
酒液混著血,從傷口裏流出來,淌在乾草上。
老乞丐噴完最後一口,抹了抹嘴。
“刀。”
趙捕頭愣了一下:“什麼?”
老乞丐沒看他。他指著地上那柄斷刀——李四的刀,斷成兩截,一截插在泥裡,一截不知道丟在哪裏。
“撿起來。”
趙捕頭跑過去,把斷刀撿起來,遞給他。
老乞丐接過刀,看了看刀身上那些豁口和血跡。他把刀伸到升起的火堆上——
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刀身慢慢變紅。
周縣令看著那把燒紅的刀,喉嚨動了動。
“前輩,這……”
老乞丐沒理他。
他把刀從火上拿起來,對著李四的傷口。
“按住他。”
周縣令和趙捕頭不明所以但還是按照他的吩咐一左一右按住李四的肩膀和手臂。
那雙眼睛已經渙散,可當他看見那把燒紅的刀時,瞳孔還是縮了一下。
老乞丐看著他。
“疼就喊。”他說,“能喊多大聲就喊多大聲,不要憋著。”
然後他把刀按下去。
“嗤——”
青煙冒起來。一股焦糊的味道瀰漫開來。
“呃——!”
李四的身體劇烈地彈起來,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周縣令和趙捕頭差點按不住他。他的手在空中亂抓。
可他沒喊。
他咬著牙,咬得牙關咯咯響,喉嚨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嗚咽。
老乞丐看著他,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把刀拿起來,換了個位置,又按下去。
“嗤——”
又是一股青煙。又是一陣劇顫。
李四的頭猛地往後仰,撞在乾草上。他的嘴張著,大口喘氣。
老乞丐按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下,李四的身體就彈一下。每一下,周縣令的心就揪緊一分。
終於…老乞丐把刀扔在了地上。
刀還紅著,插在泥裡,滋滋作響。
他看著李四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些被燙得焦黑的傷口邊緣,沉默了一會兒。
“小子能活到今天算你命硬。”他說。
周縣令不知道他是在誇還是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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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根針。不是繡花針,是那種縫皮子的針,又粗又長,針鼻上穿著一條黑線。
線也是皮線,又黑又粗。
周縣令看著那根針,喉嚨發緊。
“前輩……這……”
老乞丐沒理他。他把針在火上燎了燎,然後蹲下來。
針尖刺進皮肉,從這邊穿進去,從那邊穿出來。黑線跟著針,在傷口上留下一道痕跡。
李四的身體抖了一下。
老乞丐沒停。
他一針一針縫著,像縫一件破衣裳。每縫一針,血就往外滲一點。可滲得比剛才少了。
那道從右肩劃到左肋的傷口,被他一點一點縫起來。
周縣令在旁邊看著,手攥得死緊。
他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他怕一眨眼,李四就沒了。
縫到一半,老乞丐忽然停下來。
他低頭看著李四的胸口。那裏的起伏,比剛才弱了。
弱了很多。
老乞丐伸出手,在他臉上拍了拍。
“小子,別睡著了,睡著了可就醒不過來了。”
李四的眼睛半睜著,可裏麵已經沒什麼光了。
老乞丐又拍了拍。
“想想那個小媳婦,你不是要娶她嗎!”
“聽說你們要成親了?老夫我要恭喜你啊?”
老乞丐看著他,手裏的動作卻從未停過。
“那娘子也是苦命人吧?我來的時候,她就站在門口看著你離開的方向一直站著。”
“她可在等著你回去呢。”
“回去!”
“和她成親。”
“像個人!生個胖小子,竹籬茅舍。”
“多快活啊!”
李四的眼珠動了動,看向他。
那雙眼睛渙散著,可還在看。
縫完最後一針,他把線咬斷。
那一道道傷口,像無數條猙獰的蜈蚣,趴在他胸口上。
老乞丐站起來,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他將瓷瓶裡的粉末倒在李四的傷口上。
他終於停了下來。
老乞丐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細汗。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疲憊的臉上。
他從懷裏摸出那個酒罈——仰起頭,灌了一口。
“痛快。”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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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縣令看了他一眼,轉身跪在李四身邊。
那張臉還是白的,白的嚇人。
周縣令的眼眶又紅了。
“都怪我,都怪我啊……”他跪下去,額頭觸地。
“現在哭早了點。”
“等他死了再哭吧。”
老乞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沙啞,疲憊。
周縣令抬起頭:“前輩,他是不是活了?”
老乞丐沒回頭。他隻是靠在門框上,看著外麵的月光。
“不知道。”他說。
周縣令愣住了。
“那……”
“毒……”老乞丐頓了頓,“在他骨頭裏。”
“他已經是死人了,現在的命都是向天借的。”
周縣令的臉白了。
“那……那現在怎麼辦?”
老乞丐沒有回答。
他隻是仰起頭,又灌了一口酒。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佝僂的背影上。
過了很久,他開口。
“不怎麼辦。”
“活了你帶他回去,死了…”
“就找地方埋了吧。”
周縣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老乞丐已經站起來,往門外走。
“前輩!”周縣令追出去。
外麵空空蕩蕩。
沒有人,沒有影子,什麼都沒有。
隻有月光照著,照著荒草,照著倒塌的山門,照著遠處黑黢黢的山林。
“萍水相逢,今日前來,受人所託,無甚恩情。”
“都是可憐人…老夫我看不得這個。”
聲音很輕。
周縣令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遠處,傳來簫聲。
若有若無。
他聽出來了。
是那個人。
那簫聲越來越遠。
直到…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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