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站在雨裡，渾身是血。左肩腫得老高，右肩還在往外滲血，腰上纏著的布已經濕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血。他站在那裏，大口喘著氣，每喘一下，身子就晃一晃。
可他沒倒。
他還站著。
縣令沖了出去。
趙捕頭愣了一下，也衝出去。
兩人跑進雨裡，跑過那些屍體，跑到李四身邊。
“殿下！”周縣令喊，聲音又尖又破，“殿下！”
李四轉過頭，看著他們。
他的眼睛還是深的。可裏麵已經沒什麼光了。
周縣令看著他身上的傷，看著那些還在往外冒血的傷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現在哭早了點，眼淚還是留著給他送葬用吧。”一個黑影緩緩靠近。
“什麼人！”縣令往前邁了一步，邁到了李四前麵。
趙捕頭愣了一下，然後也邁了一步。和他並排站著。
兩個人，兩把刀，擋在那個渾身是血的李四前麵。
雨澆在他們身上，二人握著刀身體卻忍不住的開始發抖。
閃電再次亮起。
照亮了那個人的臉。
五十多歲，國字臉，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戾氣。
厲鋒，厲人屠。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雨水裏，濺起水花。
走到三丈外，他停下來。
他看著周縣令和趙捕頭。
“你們現在離開可以不死。”
他冷著臉說著，眼睛卻死死盯著李四。
“他得死！”
厲鋒的刀指向李四。
李四沒說話，用刀撐著身體緩緩起身。
厲鋒笑了，那笑容在雨裡顯得猙獰。
他動了。
快。
極快。
刀光一閃，已經到麵前。
“混賬！”趙捕頭咬著牙第一個沖了上去。
他的刀劈下去。這一刀他用盡了全力，又快又狠。
厲鋒的刀抬起來。
“當——！”
趙捕頭的刀被架住了。他咬著牙，往下壓。壓不動。厲鋒的刀像一座山。
厲鋒看了他一眼。隻是一眼。
然後他的刀一擰。趙捕頭的刀脫手飛出去。厲鋒接著就是一腳重重踹在他的胸口。
趙捕頭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鮮血猛然吐出又很快被雨水沖淡。
他想爬起來。腿軟了，爬不起來。
厲鋒看向李四，嘴角的笑更深了。
周縣令愣在原地。
看著逐漸靠近的厲鋒。
他嘴唇緊咬，舉著刀，朝厲鋒砍過去。那姿勢笨得要命，刀也舉得老高，破綻百出。
厲鋒的刀隨意一揮。
“當——！”
周縣令的刀脫手飛出去，虎口震裂，血湧出來。
厲鋒一腳踹在他肚子上。他飛出去，砸在泥水裏，厲鋒的刀也順勢砍了下來。
周縣令嚇得閉上了眼睛。
“當——！”
又是一聲。
周縣令猛的身體一顫，但預想的刀卻沒有砍下來。
他慢慢睜開眼睛。
李四已經站在他的前麵。
他的刀橫著，架住了厲鋒的刀。
厲鋒沒有停留，一刀橫劈劃過李四胸口皮肉。
鮮血染紅了衣衫。
刀光像雨一樣劈下來。
李四在擋。
一刀，兩刀，三刀，四刀，五刀——
每擋一刀，他就往後退一步。每擋一刀，胸口的血就往外湧得更凶。
“當！”
李四的刀斷了。
厲鋒的刀氣勢不減，砍在他的肩膀上。
李四的身體終於承受不住，單腿跪在了地上。
血液從他身上流下來，在腳下匯成一片。
就在這時——
簫聲。
很輕，很遠，穿透雨幕，飄進山坳裡。
李四的眼中閃過一抹光亮。
他斷刀橫掃，逼退厲鋒。
二人拉開距離。
蕭聲逐漸渾厚，李四的身體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就像那夜一般，將溺水的他托舉到水麵呼吸著短暫的空氣。
他緩緩起身。
厲鋒也沖了上來。
雙刀碰撞，火花四濺。
雨水如注。
二人的刀密不透風，很快就在他們中心形成一道雨幕。
終於…
二人都停了下來。
李四的刀停在那裏。
厲鋒刀也放了下來。
周縣令，趙捕頭，瞪大眼睛，看著突然停下的二人，眼中滿是對李四的擔憂。
突然，李四的身體晃了晃轟然倒下。
倒在雨裡倒在血裡。
“殿下。”二人心臟猛的收緊，他們驚呼一聲，強撐著受傷的身體向著李四靠近。
隻是還未靠近。
“呃…”一聲沙啞的如同破敗風箱的聲音響起，厲鋒突然捂緊了脖子，他後退了兩步，眼睛瞪得老大。
轟的一聲，他的身體重重倒下砸在血窩裏，沒了氣息。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嘴角那點猙獰的笑，還掛著。
周縣令瞪大眼睛，短暫的愣神，他撲過去跪在李四身邊：“殿下！殿下！”他伸出手，想去捂住那些傷口，可傷口太多，血太急，捂不住。
“您不能死啊……您不能死……”
趙捕頭也撲過來，跪在另一邊。他渾身發抖，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
“您可不能死啊，您可不能死啊？”
李四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周縣令看著那張越來越白的臉，看著那些還在往外湧的血，整個人像掉進冰窖裡。
“別死…救人…快…”他的聲音在抖，抖得不成樣子，“快…救人…救人……”他說不下去了。
他跪在那裏，渾身發抖，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趙捕頭也一樣。
兩個人跪在雨裡，跪在屍體中間，跪在那個渾身是血的人麵前。
發抖。流淚。喊不出聲。
雨還在下，二人卻手足無措隻能緊緊捂著李四的傷口。
一個人影從雨幕裡走出來，緩緩靠近。
破爛的衣裳，佝僂的背，懷裏抱著一壇酒。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雨水裏，踩在屍體中間。
走到李四身邊，他停下來。
低頭看著那個倒在血裡、渾身是傷、臉色白得像紙的人。
看了很久。
周縣令抬起頭，看見他，愣住了。
“你……”
老乞丐沒說話。
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李四。
雨澆在他身上，澆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
過了很久，他開口。
聲音沙啞，像破風箱裏擠出來的：
“想讓他活，就帶上他，跟我走。”
周縣令愣住了。
“走？去哪兒？”
老乞丐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往前走去。
沒回頭。
那個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進雨裡。
周縣令看著那個背影，又低頭看著李四那張越來越白的臉。
他咬了咬牙。
“背上！”他對趙捕頭說，“快！”
趙捕頭反應過來，他強撐著受傷的身體，把李四背起來。
兩個人跟在那個佝僂的背影後麵，一步一步，走進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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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山坳裡，一百多具屍體，靜靜地躺著。
雨水沖刷著。血慢慢淡了。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一角，照著這片修羅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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