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令和趙捕頭是清晨走的。
帶著四百人，浩浩蕩蕩，往清河城外的方向去了。走之前周縣令來過一趟，站在門口，沒進來，隻是對著後院的方向拱了拱手。趙捕頭跟在他身後，臉上帶著那種“此去必勝”的狠勁，可眼底有東西在閃。
李四站在後院，沒出去。
逐影臥在他腳邊，耳朵豎著，聽著外麵的動靜。馬蹄聲，腳步聲，吆喝聲，漸漸遠了。
徐婉寧從後廚出來，站在他身邊。
“他們……能贏嗎？”
李四沒說話。
徐婉寧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晨光裡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慌。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涼。
“你……”她開口，又停住。
李四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動。很輕，很慢，像深潭底下被攪動的泥沙。
他什麼都沒說。
隻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緊了一下。
然後鬆開。
他往後院深處走去。
徐婉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馬廄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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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是傍晚傳回來的。
一個捕快騎著馬，渾身是血，從城門一路向著挽月樓跑去，剛到門口，衙役就從馬上滾了下來。他爬進來，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敗了……全敗了……四百人……都跑光了……”
徐婉寧手裏的碗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
“周縣令呢？趙捕頭呢？”她衝過去，抓住那個捕快的肩膀。
捕快張著嘴，眼睛裏全是恐懼。
“我們剛接觸那波人就被殺了十幾個，捕快們被嚇壞了，他們都跑了，縣令，趙捕頭被……被圍在山坳裡……走不脫了……縣令讓我來告訴…告訴你們，讓你們快走。”
徐婉寧的臉瞬間白了。
她站起來，轉身往後院跑。
跑了兩步，她停了下來。
後院門口，李四已經站在那裏。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著她，看著她的慌亂，看著她的恐懼，看著她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他沒說話。
隻是走過來，走到她麵前。
伸出手，把她臉上那滴還沒落下來的淚擦掉。
然後他鬆開手，繞過她，往外走。
徐婉寧猛地轉身，看著他的背影。
“李四！”
他的腳步頓了頓。
沒回頭。
“你去哪兒？”
他沒回答。
隻是繼續往前走。
徐婉寧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緊，緊得像要把他留在原地。
“你不能去……”她的聲音在抖，“四百人都敗了……你一個人……你不能去……”
李四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已經升起來了，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蒼白的、沒什麼表情的臉。照出他下頜那道淡淡的疤。
他看著她。
看著她抓著他袖子的手，看著她紅了的眼眶，看著她顫抖的嘴唇。
他什麼都沒說。
隻是伸出手，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握著。
然後鬆開。
他轉身，繼續往外走。
徐婉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想追，腿卻邁不動。
她張嘴想喊，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隻能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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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老乞丐靠在門框上。
他抱著那壇酒，眯著眼，看著走過來的李四。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照在他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上。
李四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
老乞丐沒看他。
隻是看著天上的月亮。
李四也沒說話。
隻是站在那兒，看著他。
月光照著兩個人。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老乞丐忽然把酒罈遞過來。
“喝吧，喝完痛痛快快殺人。”
李四接過來看了一眼。
他想起喝酒，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李四仰起頭，猛的喝了一口。
酒液滾過喉嚨，滾進胃裏，滾燙的，像一道火線。
他把酒罈還回去。
老乞丐接過。
也喝了一口。
然後把酒罈放在腳邊。
“去吧，殺吧，你不殺死他，他就會來殺死你。”
“痛痛快快的殺人，是一件多麼快活的事。”
他大笑著仿若癲狂，又從懷裏摸出那支簫。
竹身發黃，磨得發亮。上麵刻著兩個字，太小了，看不清。
他把簫橫在嘴邊。
吹了起來。
簫聲悠長，在夜色裡飄蕩。穿透月光，穿透寂靜，穿透這小小的院落，往遠處飄去。
它不激昂，不悲壯。隻是……在。
像那晚一樣。
像他疼得快要死掉的那晚一樣。
李四站在那兒，聽著。
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裡。
簫聲沒有停。
一直追著他，送著他，陪著他。
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
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簫聲還在。
很久之後，簫聲停了。
老乞丐放下簫，仰起頭，看著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上。
他伸手，拿起腳邊的酒罈，晃了晃。
空了。
他咧嘴笑了。
“快活，快活。”他輕聲說。
然後他把空酒罈放在一邊，往門框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月光照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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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徐婉寧還站在原地。
未央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她身邊，看著門口的方向。
徐婉寧低頭，看著未央。
未央沒說話。
隻是看著，看著李四離開的方向。
徐婉寧蹲下來，把她抱住。
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月光照著她們，照著那匹老馬，照著這座突然安靜下來的酒樓。
門口，老乞丐靠在門框上，閉著眼。
簫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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