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令是傍晚來的。
距離上次他來送信,已經過去了三天。
三天裏,李四照常掃地、劈柴、吃炒黃豆。徐婉寧照常算賬、做飯、笑。未央照常跟在李四身後,跟著他。
挽月樓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然後周縣令來了。
徐婉寧正在收拾桌子,看見他愣了一下:“周大人?您怎麼……”
“李壯士在嗎?”周縣令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沒見過的——不是平時那種笑嗬嗬的樣子,也不是上次來送婚書時的興奮。是另一種東西。凝重。甚至有一點點……緊張。
徐婉寧的心往下沉了沉。
“在後院。”她說。
周縣令點點頭,快步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
最後他隻是說:“徐娘子,您先忙著。”
然後他掀開門簾,消失在後麵。
徐婉寧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塊抹布。她看著那扇晃動的門簾,心裏忽然湧上一股不安。
後院,李四正蹲在井邊洗手。
逐影臥在馬廄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耳朵動了動。看見是周縣令,它又低下頭,繼續臥著。
周縣令快步走過去,走到李四身邊,站定了。
李四沒抬頭,繼續洗手。
“殿…李壯士。”周縣令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洗,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周縣令。
那張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暮色裡深得看不見底。
“說吧。”
周縣令嚥了口唾沫。
“您讓下官查的那夥人……查清楚了。”
李四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周縣令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是天煞門的人。門主姓厲,單名一個鋒字,為人武功高強又兇狠殘暴,加上善使暗器,江湖上許多高手都栽在他的手裏,所以人送外號厲人屠。”
李四的眼皮動了一下。
周縣令繼續說:“天煞門在西南一帶橫行二十年,乾的都是滅門屠寨的買賣。手底下養著一百多號亡命徒,個個手上都有人命。江湖上排得上號的硬茬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八個金剛,是他們門裏的核心打手。您上次殺的鐘奎,和城外那二十多人都是門裏的精銳。”
李四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縣令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
“您殺了鍾奎之後,他們又折了六個金剛。現在八大金剛隻剩下兩個——”
“但偏偏這兩個雖然不經常出手,但卻是最厲害的兩個。”
他豎起兩根手指:
“鐵臂沈橫,四十三歲,一雙鐵臂據說刀槍不入,十三歲就開始殺人,手上少說也有七八十條人命。”
“鬼手陰九,三十八歲,用的是一對峨眉刺,專刺人咽喉、眼睛、下陰這些要害。殺人不見血,江湖上人稱陰三更——意思是落到他手裏,活不過三更天。”
李四的睫毛動了一下。
周縣令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語速更快了:
“但這都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厲鋒親自出山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那個名字本身就有重量。
“這次他帶著沈橫、陰九,還有門裏剩下的一百多號人,直奔清河縣,他們是來找您尋仇的。”
一百多號。
天煞門。
厲人屠。
李四站在那裏,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周縣令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周縣令咬咬牙,往前一步,聲音裏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您放心!下官已經調了府衙的三百人馬,加上縣裏的捕快,湊個四百人不成問題!天煞門再厲害,也不過一百多號人。隻要他們敢來,下官親自帶人,把他們剿在山外頭,絕不讓這幫宵小驚擾到您!”
他拍著胸脯,說得斬釘截鐵。
旁邊,趙捕頭站在周縣令身後,也拍著胸脯,脖子一梗:
“您放心!小人就算死,也會把這夥人剿滅乾淨!不讓他打擾您的清凈,天煞門有什麼了不起,厲人屠有什麼了不起,敢來清河縣,下官一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兩人說完,都看著李四,等著他說話。
李四看著他們。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動,眼睛裏的深潭沒有絲毫波動。
他沒說話。
隻是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蹲下,繼續洗手。
周縣令和趙捕頭站在原地,麵麵相覷。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沙啞,含糊,帶著濃重的酒氣。
“一百多號人……四百個捕快?”
老乞丐靠在門框上。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那裏靠了多久。懷裏抱著他那壇酒,眯著眼,看著院子裏這幾個人。
周縣令皺起眉頭,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老乞丐晃晃酒罈,酒液在裏麵咣當響。他仰起頭,灌了一口,然後咂咂嘴,眯著眼,看著周縣令。
“天煞門的厲人屠,為人兇殘,手下還都是亡命徒。”
周縣令沒說話。
老乞丐自顧自說下去,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裏擠出來的:
“二十年前,厲鋒帶著三十個人,劫了西南財主的家財一百二十萬兩。護銀的鏢師死了六十多個,他那邊,死了三個。”
他又灌了一口酒。
“十五年前,武林各大派聯合圍剿天煞門,出動了八百多人。厲鋒帶著五十個人,在山裏周旋了四個月。最後八百人死了三百多,三個幫派被打殘,厲鋒的人,也不過折了十幾個,而他自己,從頭到尾連根毛都沒傷著。”
他頓了頓,眯著眼,看著周縣令。
“比起那些人,你這四百個捕快……再多兩倍,也不是人家的對手。”
周縣令的臉白了。
趙捕頭的臉也白了。
老乞丐沒再看他們。他仰起頭,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淌進脖子裏,他也不管。隻是咂咂嘴,眯著眼,看著天邊那最後一抹暮色。
然後他往門框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酒罈還抱在懷裏。
呼吸聲很快就變得均勻、綿長。
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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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安靜極了。
周縣令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捕頭也站著,手攥著腰間的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李四依舊蹲在井邊。
他洗完手,站起來,拿起旁邊的布巾,慢慢擦乾。一下,一下。
然後他把布巾搭在井沿上,轉過身。
周縣令看著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聲音:“您…您放心,那……”
李四沒說話。
他隻是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什麼都沒有。沒有責怪,沒有命令。隻是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身,往後院深處走去。
逐影從馬廄裡站起來,打著響鼻。
周縣令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後院的陰影裡。
他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完全沉下來,直到月亮開始在天邊露頭,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羞愧,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
“走吧。”他對趙捕頭說。
“大人…”趙捕頭緊跟兩步。
“調集人馬,四百人我不信滅不掉那一百號人。”
“趙捕頭之前咱倆做的事你不會忘了吧?現在不出力,以後有沒有機會本官可保證不了。”
“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回去調人,這次一定效死命。”
兩人說著話往外走。
經過門口時,周縣令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靠在門框上的老乞丐。
他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周縣令看了一眼,然後冷哼一聲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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