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著火,又死了人,白天來了許多捕快,但最後因為沒有線索,隻能歸咎於江湖仇殺,讓人各自收了屍體草草離去。
夜深了。
李四沒有睡。
他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他蜷縮的身體上,照出那微微顫抖的輪廓。
門外,未央抱著被褥,靠著牆根,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呼吸均勻。
他沒有出聲。
她不知道。
誰都不知道。
他的手指死死扣著床沿,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按在胸口,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按回去。可那東西壓不住——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疼,一陣一陣,像鈍刀子在裏麵刮,又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在血管裡遊走。
額頭的汗已經濕透了枕頭。
他咬著牙,咬得腮幫子發酸。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他不想讓它出來。不能出聲。門外有孩子。
可那東西還是從齒縫裏擠出來了——
一聲極輕的、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像困獸。
像瀕死。
他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齒陷進肉裡,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疼,但能壓住那些想衝出喉嚨的聲音。
身體又開始抖。
那種熟悉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慢慢往上爬。先是腳,再是腿,再是腰,再是胸口。冷到骨頭裏,冷到骨髓裡,冷到他以為自己在冰窖裡。
可汗還在往外冒。
冷汗。大顆大顆的,從額頭滾下來,從後背淌下來,把衣裳浸得透濕。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的光忽明忽暗,像燭火在風裏搖晃。他看見北疆的雪,看見死人堆,看見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他看見那柄劍,看見劍上的血,看見那輪怎麼也挽不住的月亮。
然後他看見一張臉。
徐婉寧。
她笑著,端著一碗粥,說“李四,吃飯了”。
簫聲。
很輕,很遠,像是從天上飄下來的。
悠長,空靈,穿透夜裏的寂靜,穿透那扇薄薄的木門,穿透他正在顫抖的身體。
那聲音不響,但每一個音都清清楚楚地落進耳朵裡。
落在胸口上。
落在那些正在撕咬他的傷口上。
很奇怪。
隨著簫聲的流淌,那陣要把人撕碎的疼,竟然……輕了一些。
不是消失。是“輕了”。像有人伸出手,把他從水底往上託了一把。他還泡在水裏,還在掙紮,但頭終於能探出水麵,能喘一口氣了。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黑暗。月光,窗戶,門縫外那個小小的身影。
還活著。
他慢慢鬆開咬著的手臂,大口喘氣。每喘一下,胸口都像被刀剮。血從手臂上咬破的地方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床上,一滴,兩滴。
簫聲還在繼續。
他從床上坐起來。
動作很慢,每動一下,身體都像要散架一般。
他扶著牆,站起來。腿在抖。
月光灑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照在他還在滲血的手臂上。門邊,未央縮成一團,睡得很沉。
他跨過去,沒有吵醒她。
院子裏,月光如水。
逐影臥在馬廄裡,耳朵豎著,朝著某個方向。它看見李四齣來,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看著那個方向。
李四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屋頂上,坐著一個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佝僂的輪廓,照出那破爛的衣裳。他坐在屋脊上,一條腿曲著,一條腿垂著,手裏橫著一支簫。
簫聲就是從那裏飄下來的。
李四站在院子裏,聽著。
簫聲不像江湖上傳說的那種“音波功”,沒有殺氣,沒有壓迫感。它隻是……在。像月光本身有了聲音,像夜風本身有了旋律。
它不驅趕什麼,也不對抗什麼。隻是陪著。
陪著那些疼,陪著那些抖,陪著那些沒人看見的掙紮。
李四聽了一會兒。
他翻上屋頂,踩穩了,站在那裏。
老乞丐沒有回頭。
他依舊坐著,對著月亮,吹著簫。
簫聲悠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又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來。
李四沒有打擾。他靜靜站在那裏。
屋頂的瓦片被月光照得發白,他沒有說話。
簫聲漸漸停了。
老乞丐放下簫,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嘴角掛著一點笑。
“來了?”他說。
聲音沙啞,和白天一樣,和平時一樣。
李四點點頭。
老乞丐從懷裏摸出一個酒罈——他晃了晃,酒液在裏麵咣當響,然後遞過來。
“喝一口。”
李四低頭看著那壇酒搖了搖頭。
老乞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收回酒罈。
拍開泥封,仰起頭,喝了一口。
酒液滾過喉嚨,滾進胃裏,滾燙的,像一道火線。他閉著眼,等那股熱流在身體裏散開。
他放下酒罈,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快活!快活。”
老乞丐看著他,嘴角的笑深了一點:“你傷的這麼重不喝酒全靠意誌忍著為什麼?”
“這壇酒,”李四忽然開口“記賬。”
他轉過頭,看著老乞丐?
老乞丐沒看他,依舊看著月亮,嘴角掛著笑。
“好。”老乞丐說。
月光照著兩個人。
一個破爛的老乞丐,一個蒼白的年輕人。坐在屋頂上,中間放著一壇酒,誰都沒再說話。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又歸於沉寂。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他們的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老乞丐忽然又開口:
“剛才那簫聲,可還動聽?”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老乞丐笑了。那笑聲很輕,不像白天那樣張揚,隻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幾下。
“那就行。”他說。
他抱起酒罈,又喝了一口。
月亮慢慢移動,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往西邊偏了一點。兩個人的影子在瓦片上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逐影在院子裏抬起頭,朝屋頂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臥著。
未央在門邊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屋頂上,
老乞丐拿起酒罈晃了晃,酒罈已經見底。他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孩子似的得意。
“我的酒,喝完了。”他說,“記的賬,慢慢還。”
李四看著他。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我真的會還。”
李四站起來:“今晚…多謝。”
老乞丐自顧喝著沒回頭。
李四沿著來路,慢慢下去。這一次,手不抖了。腿也有了力氣。
“某不喝死人的酒,喝了也就死了。”
他落回院子裏,站在那裏,回頭看了一眼。
屋頂上,老乞丐還坐在那裏,對著月亮。破爛的衣裳被風吹動,像一麵破舊的旗。
他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走回屋裏。
經過門口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未央。她縮成小小一團,睡得很沉。他蹲下來,把滑落的被褥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麵的肩膀。
未央的眉頭動了動,又舒展開。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進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月光依舊照著。
屋頂上,老乞丐仰起頭,把酒罈裡最後一滴酒倒進嘴裏。咂咂嘴,眯著眼,看著那輪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快活,快活。”他嘟囔著。
然後把簫橫在嘴邊,又吹了起來。
這一次,簫聲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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