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挽月樓靜悄悄的,隻有院子裏偶爾傳來逐影的響鼻聲。未央睡在李四門口,縮成小小一團。
巷子裏沒有燈,隻有月光,慘白慘白的。
幾個黑影貼著牆根,慢慢靠近。為首的光頭臉上還纏著紗布,身後跟著幾個拎油桶的人。其中一個腦袋上少了一截頭髮,光禿禿的那塊在月光下格外顯眼,看著滑稽,可他們眼睛裏的狠毒,比那日白天更濃了。
光頭站在挽月樓牆根底下,抬頭看著這座三層酒樓。燈火全熄了,裏麵的人睡得正香。他舔了舔嘴唇,眼裏滿是興奮,還有一點即將得手的瘋狂。
“潑油。”他壓低聲音。
油桶開啟,刺鼻的油腥味瀰漫開來。幾個人拎著桶,往牆上潑,往窗上潑,往門板上潑。油順著牆壁往下淌,在地上匯成黑亮亮的一攤,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光頭從懷裏掏出火摺子,吹了吹,火苗躥起來。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猙獰的疤,照出他那雙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眼睛。
“燒,”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給老子燒乾凈。”
他舉起火把,用盡全身力氣,朝那灘油扔過去——
火把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然後停住了。
一隻手從旁邊的陰影裡伸出來,在半空中接住了它。
光頭愣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
月光下,牆根處有一團黑影。看不清是誰,看不清臉,隻看見那隻接住火把的手——乾枯,瘦削,像一截被風乾了的老樹皮,卻穩穩地握著那根火把,紋絲不動。
光頭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張了張嘴。
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隻手一揚,火把飛出去,落在遠處的地上,滾了兩圈。
然後那團黑影動了。
快得根本看不清。
隻看見月光下一道影子閃過,那隻乾枯的手就已經到了光頭胸前。
“噗。”
一聲悶響。
光頭低頭,看著那隻插進自己胸口的手。他張著嘴,想喊,喊不出來。血從嘴角湧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那隻手抽出來。
光頭晃了晃,直直地倒下去,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剩下的幾個人全傻了。
“跑……跑啊!”
不知誰喊了一聲,幾個人扔下手裏的東西,轉身就跑。油桶滾在地上,哐當作響。他們跑得跌跌撞撞,有人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頭都不敢回。
可他們跑不過那團黑影。
月光下,那道影子追上去,快得像一陣風。
第一個人被追上,悶哼一聲,倒下去。
第二個人剛跑到巷子口,被一隻手抓住後頸,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甩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第三個人跑出十幾步,被追上,一拳砸在後心,撲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悶哼聲。骨頭碎裂聲。身體倒地的悶響。
一聲接一聲。
然後——
安靜了。
月光照著巷子,照著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影子。七八個人,躺了一地,有的蜷著,有的趴著,有的疊在一起。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在地上洇開,一大片一大片,慢慢地滲進土裏。
那團黑影站在巷子盡頭,背對著挽月樓,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佝僂的輪廓,照出那破爛的衣裳。
他站了一會兒。
撿起地上的火把慢慢消失在黑暗裏。
---
“著火啦!著火啦!”
尖叫聲劃破夜空。
李四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他沒點燈,隻是靜靜聽了一瞬,然後起身,推開門。
未央已經醒了,站在門口,他沒說話,隻是看著巷子方向。那邊的天,已經被火光映紅了。
徐婉寧也從屋裏跑出來,披著外衣,頭髮散亂。
“怎麼了?”
李四沒回答,隻是往前走。
三個人走到巷子裏,站住了。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人。
七八具屍體,姿勢各異。有的蜷成一團,有的四肢大張,有的臉朝下趴著,有的靠在牆根,像是睡著了。可他們身下的血,在月光下黑紅黑紅的,一大片一大片,漫過來,差點漫到腳邊。
徐婉寧捂住嘴,臉色慘白。
未央攥著她的衣角,緊緊抿著嘴唇。
李四越過那些屍體,一步一步,走到巷子口。
對麵,“悅來客棧”燒成了一團火球。
火苗從門窗裡躥出來,舔著屋簷,爬上屋頂,把整座樓都裹進懷裏。劈裡啪啦的聲音響成一片,火星四濺,濃煙滾滾,火光把半邊天都燒透了。
客棧門口,幾個人跪在地上。
錢掌櫃光著腳,隻穿一件單衣,跪在那兒,看著自己的店,渾身像篩糠一樣抖。他張著嘴,想喊什麼,喊不出來,隻有眼淚嘩嘩地往下淌,淌了滿臉。
“我的店……我的店啊……”他終於喊出來,聲音又尖又破,像被人掐著脖子,“救火啊!快救火啊!”
沒人救火。這條街上的人,都站在遠處看著,沒有一個人上前。
“這可怎麼活啊……這可怎麼活啊……”他趴在地上,捶著地,一下又一下,捶得手都破了,血糊在地上。
他媳婦抱著孩子,癱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他。
“讓你不要想著害別人!你就是不聽,這都是報應啊!報應啊!”
孩子也哭,哇哇的,聲音又尖又細,在夜裏傳出去很遠。
火光映在他們身上,映出那幾張扭曲的臉,映出那些眼淚,映出那絕望的樣子。
就在他們旁邊不遠處,一個人站在火光前麵。
破破爛爛的衣裳,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身影。
老乞丐。
他站在那裏,雙手叉腰,仰著頭,看著那熊熊燃燒的客棧。火光映在他臉上,映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映出那雙渾濁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他喉嚨裡衝出來,又響又亮,在夜裏炸開。
他笑得彎下腰,笑得直拍大腿,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痛快啊!痛快!”
他的笑聲壓過了哭聲,壓過了火燒的劈啪聲,壓過了一切。他指著錢掌櫃,笑得渾身發抖。
“哭!哭得好!再哭大聲點!哈哈哈哈——”
他笑夠了,直起腰,從懷裏摸出一壇酒——不知道什麼時候順出來的。他拍開泥封,仰起頭,對著嘴,咕咚咕咚灌下去。
酒液順著嘴角流出來,淌進脖子裏,淌在破爛的衣裳上,他也不管,隻是喝,喝,喝。
一壇酒,他一個人喝了大半。
然後他放下酒罈,靠在牆邊坐了下來,他長長地“啊——”了一聲,咂咂嘴,眯著眼,看著天上的月亮。
“快活,快活!”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就那麼坐著,眯著眼,嘴角掛著笑,嘴裏還在嘟囔。
“快活……”
徐婉寧站在巷子裏,看著那個老頭,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燒成灰燼的客棧,看著那跪在地上哭嚎的一家人。
未央站在她旁邊,冷冷看著。
李四站在最前麵,背對著她們。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院裏。
經過未央身邊時,他停下來,低頭看了她一眼。
未央抬起頭,看著他。
他沒說話,隻是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然後他走進院子。
未央愣了一下,低下頭。
遠處,客棧還在燒。
哭聲還在繼續。
老乞丐靠在牆根,抱著酒罈,眯著眼,嘴裏嘟囔著:
“快活……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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