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令是下午來的。
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身簇新的靛藍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笑得像開了花。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他也不惱,扶著門框站穩了,笑嗬嗬地往裏走。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
“徐娘子!李壯士!下官來道喜了!”
徐婉寧從櫃枱後抬起頭,愣了一下:“周大人?道什麼喜?”
周縣令走到櫃枱前,從懷裏掏出一張婚書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在櫃枱上。
“徐娘子和趙大虎的訂婚婚帖,下官已經銷了。”他笑著說,“從今往後,您和那人再無半點瓜葛。您啊,以後就過自己的好日子吧。”
徐婉寧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張婚書——
這是是新的。空白的,等著填名字的真正婚書。
周縣令又把婚書往前推了推:“這個婚書。隻要您二位簽上名字,下官帶回官府存檔,就算沒辦酒席,二位也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徐婉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看李四。心裏有些緊張。
李四站在窗邊,手裏還捏著顆炒黃豆,正往這邊看。對上她的目光,他嘴角勾了勾。
徐婉寧忽然覺得臉有點熱。
她低下頭,拿起那那張婚書,看了又看。紅紙,黑字格,旁邊還印著些她看不懂的官印。她看了很久,久到周縣令都有點急了。
“徐娘子?還不快點,等什麼呢?”
徐婉寧回過神來,忽然笑了。
她拿著婚書,轉身就往櫃枱後麵跑。從抽屜裡翻出毛筆,蘸了墨,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徐婉寧。
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她寫完,抬起頭,朝李四招手。
“李四,過來!”
李四放下手裏的黃豆,走過來。
徐婉寧把筆遞給他,指了指旁邊那個空著的格子。
“到你了。”
她的嘴角掛著笑,眼中滿是對李四落筆的期盼。
李四接過筆。
他低頭看著那張婚書,看著“徐婉寧”三個字旁邊那個空著的格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紅紙上,照在她的名字上。
他的手指在筆桿上摩挲了一下。
沒有動。
徐婉寧等了一會兒,抬頭看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怎麼了?”她問。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讓她心裏一軟。
“沒什麼。”他說。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張婚書。筆尖懸在紙上。
就在這時——
“老闆娘!結賬!”
角落裏那桌客人站起來,朝櫃枱這邊喊。
徐婉寧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李四依舊拿著筆,站在那兒,看著她。
“就來!”她應了一聲,又轉回來,對他說,“那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她轉身跑開,步伐有些著急。
李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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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婉寧結完賬,跑回來的時候,櫃枱前已經沒人了。
周縣令招呼沒打就走了。
櫃枱上的婚書也不見了。
她愣了一下,四處看了看。沒有。
她轉身往後院跑。院子裏,李四正蹲著給逐影添草料。逐影低著頭吃,吃得慢悠悠的。
“李四!”她跑過去,喘著氣,“周大人呢?”
李四抬起頭,看著她。
“走了。”他說。
“婚書呢?”
“他帶走了。”
徐婉寧看著他:“你簽了嗎?”
李四笑著點點頭。
徐婉寧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漾開,一直漾到眼睛裏,亮晶晶的。
“簽了就好。”她說著,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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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站在後廚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看見徐婉寧笑,看見李四點頭。她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她走過去,站到李四旁邊,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
李四低頭看她。
她沒說話,隻是攥著。
徐婉寧也低頭看她,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餓不餓?今天本掌櫃高興,晚上親自下廚給你們做好吃的。”說完她領起未央的手,轉身往後廚走。
未央被她拉著,眼睛始終看著李四,她對李四招了招手,讓他快點跟上。
李四笑了笑,他放下草料跟在她們的身後。
忽然他停住了。
門框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老乞丐。
他靠在門框上,一條腿曲著,一條腿垂著,懷裏抱著一壇酒——從酒館裏偷出來的。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破爛的衣裳上,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他眯著眼,看著李四,嘴角掛著笑。
“小夥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氣“要不要喝一杯?”
李四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老頭晃晃手裏的酒罈,酒液在裏麵咣當響。
他說“我老人家一個人喝很悶的,你也忍得很辛苦吧?”
李四看了他一眼:“酒錢我會給你記在賬上。”說完李四抬腳就要往裏走。
老頭的笑聲從身後傳來,不響,卻清清楚楚鑽進耳朵裡:
“記賬好,記賬好,有賬在不糊塗。”
“帳多不壓身,我老頭子活一天少一天,該快活時就快活。”
“不過…”他頓了頓,又晃了晃酒罈“我的賬你怕是收不回來了。”
李四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老頭,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他背上,照出他挺直的脊樑,也照出他垂在身側的手。
“喝酒是多麼快活啊。”
他抱著酒罈,仰起頭,又喝了一口。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淌進脖子裏,他也不管,隻是咂咂嘴,眯著眼,看著天上的月亮。
“快活,快活。”
老頭嘿嘿笑了兩聲。
李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子裏。
老頭收回目光,繼續喝酒。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抱著酒罈的手上,照在他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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