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挽月樓，客人剛走完。
徐婉寧從後廚端出最後一盤菜，放在桌上。四菜一湯，比平時多了一個葷菜。她解下圍裙，朝院子裏喊：
“吃飯了！”
未央從後院跑進來。她跑得不快，但比剛來的時候穩當多了。跑到桌邊，她站住，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徐婉寧，沒動。
徐婉寧把筷子遞給她：“坐啊。”
未央接過筷子，坐下。坐得筆直，像個小木樁。
李四從後院掀簾進來。他在未央旁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徐婉寧。
徐婉寧也坐下，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未央碗裏。
“多吃點。”
未央低頭看著碗裏那塊肉，愣了一下。然後她拿起筷子，低頭吃起來。
吃得很快。
徐婉寧又給她夾了一筷子。未央沒抬頭，隻是碗裏的飯下去得更快了。
李四吃得慢。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慢慢嚼著。眼睛看著碗裏的飯，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婉寧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想什麼呢？”她問。
李四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沒什麼。”
徐婉寧也不追問。她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裏。
“多吃點，看你瘦的。”
李四低頭看著碗裏那塊菜，嘴角動了動。
他夾起來，放進嘴裏。
未央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她看了一眼徐婉寧，又看了一眼李四，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碗裏的飯。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李四碗裏。
李四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沒看他，繼續低頭吃飯。
徐婉寧在旁邊看見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也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未央碗裏。
未央抬起頭，看著她。
“吃啊。”徐婉寧說。
未央頓了一下，她低下頭，繼續吃著。
吃了幾口，她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徐婉寧碗裏。
徐婉寧低頭看著碗裏那塊菜，忽然噗呲一聲笑出了聲：“李四，未央真的不是你的女兒嗎？為什麼我總能在她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
影子，真是個熟悉又陌生的詞。
她沒說話，伸出手，把那盤離未央最遠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未央抬頭看他。
他也看著她。
兩個人什麼都沒說。
徐婉寧抬起頭，看著他們。一個低著頭吃飯，一個正看著她。
她忽然想起剛認識李四的時候——那個躺在牆角舔汙酒的醉鬼，那個被趙大虎踢打也不還手的乞丐。
現在他坐在她對麵，麵前擺著她做的飯，旁邊坐著一個攥著他衣角的孩子。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著吃著，她忽然開口。
“明天想吃什麼？”
未央抬起頭，看著她。
徐婉寧也看著她：“問你呢。”
未央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後隻是搖搖頭。
徐婉寧笑了：“那我看著做。”
未央點點頭，繼續低頭吃飯。
吃了幾口，她忽然又抬起頭，看著徐婉寧。
“好吃。”她說。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很久沒說過這兩個字。
徐婉寧愣住了。
她看著未央，看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一點微弱的光。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好吃就多吃點。”她說著，又給未央夾了一筷子菜。
未央低頭吃。
李四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
桌上四菜一湯，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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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裏麵收拾完了，我們擦完桌子就走了。”門開著，夥計們也收拾收拾準備離開了。
“好，辛苦你們了。”徐婉寧說著。
突然一個影子晃了一下。
徐婉寧還沒看清是什麼，就看見一個人影從門口衝進來，一把抱起櫃枱旁邊那壇酒，轉身就往外跑。
“站住！”阿福最先反應過來，扔下手裏的抹布就追出去。
小武也追了出去。
徐婉寧站起來，愣在原地。
未央也站起來，跑到門口，往外看。
巷子裏，阿福和小武已經追上了那個搶酒的人——是個老頭，渾身破破爛爛，頭髮花白，鬍子拉碴。他被阿福一腳踢倒，懷裏的酒罈瞬間脫手，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
酒灑了一地，濃烈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
老頭愣住了。
他看著地上那些碎瓦片，看著那些酒液滲進土裏，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下去，趴在地上，把嘴湊到那些碎瓦片中間，拚命地吸、舔。
酒混著土，混著碎渣，糊了他一臉。他不管，隻是喝，喝，喝。
阿福和小武對著他就是一陣拳打腳踢：“老東西，讓你偷東西，讓你偷。”
老頭的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渴極了的野獸。他的舌頭舔過地麵，舔過那些碎瓦片，舔得滿嘴是血，也不停。
徐婉寧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個男人也是這樣，趴在酒館門口的地上，舔舐灑了的汙酒。
那時候，他叫李四。
“住手，別打了。”
“我說了住手。”徐婉寧出聲嗬止二人這才停手。
李四也站在她身後跟了出來。
他越過她，慢慢走過去。
阿福和小武往旁邊讓了讓。
李四走到老頭麵前，蹲下來，看著他。
老頭還在舔，像是根本沒察覺到有人來了。
李四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再出來的時候，他懷裏抱著一壇新酒。
他走到老頭麵前，彎下腰，把酒罈放在他手邊。
老頭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上全是泥和血，鬍子粘成一縷一縷的。可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正看著李四。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裏擠出來的：
“某，不喝死人的酒。”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
老頭盯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快得讓人看不清。
“死人的酒，喝了會死。”他喃喃著，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醉話……”
他往後縮了縮，靠在牆上，抱著那壇酒，眼睛眯著，似乎已經醉去。
李四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看一個認識的人，又像是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李四轉身離去。
乞丐的目光落在徐婉寧身上。
停了一瞬。
又移開，落在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看著她拉著李四的衣袖進到酒館裏。
他閉上眼睛，頭一歪，已然沉沉睡去。
酒罈還抱在懷裏，抱得死緊。
巷子裏安靜極了。
隻有風吹過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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