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挽月樓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徐婉寧站在門口,往巷子口張望。她已經望了一夜,望得眼睛發酸,腿發軟。
然後她看見那匹馬。逐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累壞了。
馬背上坐著一個小小的人。
未央。
徐婉寧跑過去,跑到跟前,忽然站住了。
未央渾身是血。臉上、手上、衣裳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她坐在馬背上,小小的一個,眼睛空空的,看著前麵,不知道在看什麼。
徐婉寧張了張嘴,想喊她。
李四牽著馬,走到她麵前,站住。
“沒事了。”他說。
徐婉寧看著他。
看著李四蒼白的臉,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看著他衣裳上那些不知道是誰的血。
她沒說話。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他揉進身體裏。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一動不動。肩膀在抖,可她沒出聲。
李四愣了一下。他的手還握著韁繩,懸在半空。過了一會兒,韁繩鬆開,他的手慢慢落下來,環住她的背。
風吹過來,吹動他們的衣角。逐影站在旁邊,安靜地等著。未央坐在馬背上,看著他們。
過了很久,徐婉寧鬆開他。她抬起頭,看著他。
“回來就好。”她說。聲音有點啞,眼睛紅紅的。
李四看著她,嘴角輕笑著。
“嗯。”他說。
徐婉寧這才轉過身,看向馬背上的未央。那張髒兮兮的小臉,那雙空洞的眼睛,正看著她。
她伸出手,把未央抱下來。
那麼輕,輕得讓人心裏發酸。她低頭看未央的手——十根手指,指甲翻了三四個,血肉模糊,土和血混在一起,結成黑紅色的痂。
她沒問。
隻是抱著她,往裏走。
“燒熱水。”她吩咐夥計說,聲音很平靜。
李四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未央趴在她肩上,眼睛卻越過她的肩膀,看著李四。
李四也看著她。
她什麼都沒說,隻是把臉埋回徐婉寧肩上。
逐影走過來,站在李四旁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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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燒好了。
徐婉寧把未央放進浴桶裡,一點一點給她洗。水變紅了,又換一盆。再變紅,再換。
未央一動不動,任她擺弄。
徐婉寧給她洗頭,洗臉上的血痂,洗那雙破了的手。碰到傷口的時候,未央的眉頭皺一下,但沒出聲。
洗完了,徐婉寧用乾淨的布巾把她包起來,抱到床上,開始給她包紮。
手指一根一根包過去。指甲翻掉的地方,塗上藥膏,纏上布條。包完左手包右手,包完右手又看了看,怕包得太緊。
未央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看著她把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很慢,很仔細。
“疼嗎?”徐婉寧問。
未央搖搖頭。
徐婉寧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空的,可那空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伸手,把未央臉上最後一滴沒擦乾淨的水擦掉。
“餓不餓?”
未央點點頭。
徐婉寧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未央還坐在床上,看著她。
“等著。”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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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月亮升起來。
未央依舊抱著被褥,走到李四門口,放下。她靠著牆根坐下,縮成小小一團。
那扇門,始終開著一道縫。
月光從縫裏漏出來,照在她身上。她往裏縮了縮,離那道門檻更近了。
她閉上眼睛。
半夜,她忽然醒了。
不是夢,是什麼聲音。很輕,很悶,像什麼東西壓在喉嚨裡,想喊又喊不出來。
她豎起耳朵聽。
是從門裏傳出來的。
未央爬起來,走到門口,從那道縫往裏看。
月光照進來,照在床上。
李四蜷縮成一團,背對著門,渾身都在抖。他的手死死抓著床單,抓得指節發白。他咬著自己的手臂,咬得很用力,可還是有聲音從喉嚨裡漏出來——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困獸一樣的悶哼。
未央愣住了。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在她眼裏,他是那個永遠擋在她前麵不會倒下的人。
可現在他蜷在那兒,抖得像風裏的落葉。
她推開門,走進去。
很輕,可他還是聽見了。
李四猛地轉過頭。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慘白的、全是冷汗的臉。額頭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淌,嘴唇咬破了,血糊在下巴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痛苦得快要渙散。
他看見未央,愣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別告訴她。”
未央站在那兒,看著他。
她沒有哭,沒有喊,沒有跑出去叫徐婉寧。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
然後她伸出手,用袖子把他額頭的汗擦掉。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什麼都沒說。
未央擦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汗很多,擦不完,一直在往外冒。她不說話,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擦。
過了很久,李四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點。他鬆開咬著的手臂,上麵一排深深的牙印,滲著血。
未央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他。
他還是蜷著,可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你疼。”未央說。不是問,是說。
李四沒說話。
未央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一碗水,端過來,放在他手邊。
然後她坐在地上,靠著床腳,看著他。
李四看著她。
“回去睡。”他說。
未央搖搖頭。
她沒走。就那麼坐著,看著他。每隔一會兒,就伸出手,把他額頭的汗擦掉。
看到他痛苦蜷縮著,她還會用手輕輕揉著他的後背,儘管這些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用處。
月亮慢慢移動,月光從窗戶這邊挪到那邊。
李四終於不抖了。
他躺平,閉著眼睛。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渡了一個巨大的劫。
未央還坐著。
她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下頜那道淡淡的疤,看著他咬破的嘴唇上乾涸的血。
現在她知道李四為什麼不讓她進他的房間了,他不想讓人看到他這一麵。
那道縫,是他給她的最大溫柔。
他…不會死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她想起她娘,想起翠姑姑,想起那些躺在地上再也不會動的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包著紗布的手。那雙手,剛才給他擦過汗,給他揉過後背。
她忽然輕輕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搖啊搖回家……”
隻唱了這一句。
然後她停住,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抖了一下。沒有了聲音。
天快亮的時候,她站起來,輕輕走出去。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李四還睡著,呼吸平穩了一些。
她把門帶上,留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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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徐婉寧起來,看見未央從李四房間那邊走過來。
她愣了一下。
未央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攥住她的衣角。
徐婉寧低頭看她。
“怎麼了?”她問。
未央看了她一眼有些出神。
她搖搖頭,沒說話。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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