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聽見那些人在笑,能聽見刀鞘碰到衣裳的輕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炸開。
手在抖。可她還是在挖。
土裏有石子,割破了她的手。她感覺不到疼。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轟——!”
一聲巨響,像什麼東西從黑暗中撞出來。未央隻覺得一陣狂風從身邊刮過,緊接著就是一聲慘叫,什麼東西飛出去,砸在牆上,發出骨頭碎裂的悶響。
她猛地抬起頭。
逐影。
那匹老馬站在她麵前,喘著粗氣,鬃毛倒豎,眼睛瞪得血紅。它像一頭從地獄衝出來的野獸,渾身上下每一根毛都炸著。
而在它剛才撞飛的那個方向,一個殺手正從牆上滑下來,胸口塌了一大塊,嘴裏冒著血沫,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剩下的殺手全愣住了。
未央也愣住了。
然後她看見,逐影背上,有一個人。
那人翻身下馬,落在地上。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下頜那道淡淡的疤。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手裏握著一把普通的長刀——
李四。
他看著那些殺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殺了他。”領頭的開口,聲音不高,平平的。
殺手們對視一眼。
有人吼了一聲,舉刀撲上來。
李四往前踏了一步。
未央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隻看見那道瘦削的身影忽然變得模糊,像月光下的水波晃了一下。
刀光一閃——
“噗。”
第一個殺手捂著脖子倒下去。
第二個殺手的刀還沒落下,李四已經到他麵前。
刀往上一撩,從下顎貫穿頭頂。那人連叫都沒叫出來,直直地往後倒。
第三個、第四個同時從兩側撲上來。
李四側身,一刀橫掃。兩顆頭顱同時飛起,血噴出來,在月光下像是黑色的雨。
太快了。
快得那些殺手甚至來不及害怕。
未央跪在那兒,看著這一切。
月光下,那道身影在黑衣人中間穿梭,每停一次,就倒下一個。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招式,隻有最簡單、最直接的殺戮。
慘叫聲、刀劍碰撞聲、骨頭碎裂聲混在一起,在廢墟上回蕩。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地上又多了七八具屍體。
李四站在屍體中間,刀尖指著地麵。血正順著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土裏。
那人也動了。
他的刀法極其兇狠,隻見淩空一砍對著李四的脖子就砍了下來。
李四後退兩步反手一挑,雙刀碰撞濺出呲呲火花。
那人眼中驚駭,沒想到李四竟然如此厲害。
那人再次殺來,手中刀光閃過力道也大了幾分,李四迎頭砍去,雙方皆刀柄斷裂,隨即掉落插在泥土裏。
二人再次出手,刀光一閃。
李四的斷刀卻已插入對方的胸口。
那人嘴角流血,眼神卻越發兇狠:“你知道你救的是誰?得罪了我們你全家都得死。”
李四沒有說話猛然抽刀,鮮血噴湧,那人轟然倒下,濺起一片塵埃。
李四收回刀,沒再看他們。他轉過身,朝未央走過來。
未央還跪在那兒,渾身是剛才濺上的血。她張著嘴,看著他走近,眼睛裏全是震驚。
李四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好像沒那麼深了。
“沒事了。”他說。
未央看著他,一動不動。
李四伸出手,把她臉上沾的血擦掉。動作很輕,很慢。他的手上有血,不是她的,是那些殺手的。
她剛剛止住的眼淚,剛剛哭乾的眼淚,像是開閘的水,嘩嘩地往下淌。她張著嘴,哭不出聲,隻是渾身發抖,抖得像風裏的落葉。
她猛地撲進他懷裏,死死抱住他。
小小的身體撞在他身上,那麼輕,那麼用力。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劇烈地抖著,抖得停不下來。
她沒有說話,可她又什麼都說了。
——她害怕,一直。
…
墳——堆起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未央跪在墳前,看著那堆新土。
她娘就在下麵。再也不會抱著她,再也不會給她唱歌謠,再也不會笑著喊她“未央”。
她跪在那兒,沒有哭。
隻是看著。
李四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逐影走過來,臥在她旁邊。
風吹過來,吹動未央散亂的頭髮。晨光越來越亮。
李四牽過逐影,把未央抱上馬背。她太輕了,輕得像一把枯枝。坐在馬背上,小小的一個,晃了晃,然後穩住。
他牽著馬,往廢墟外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未央低頭看他。他沒說話,隻是把韁繩鬆開,轉身往回走。
未央愣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
李四搬來乾草走到廢墟中央,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支火把——不知道是哪具屍體手裏掉落的,火早就滅了。他丟下乾草從懷裏摸出火摺子,吹了吹,點上。
火把燃起來。
他舉起火把,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陳伯,劉嬸,那些穿著黑衣的人,那些穿著和她娘一樣衣裳的人。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火把扔進乾草堆裡。
乾草夾雜著乾枯的木樑“轟”地一下燒起來。火苗竄得很快,像活過來一樣,從一間屋子爬到另一間屋子,從前院爬到後院,爬到每一個角落。
李四轉身走回來。
火在他身後燒著,越燒越大,濃煙滾滾,沖向天空。劈裡啪啦的聲音響成一片,偶爾有房梁塌下來的悶響。
他走到逐影旁邊,重新牽起韁繩。
未央坐在馬上,沒有看火。
她一直看著那座新墳,久久不願移開目光。
墳堆在廢墟邊緣,離火很遠。火燒不到那裏。可火光把墳堆照得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樣。
李四牽著馬,慢慢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火燒得越來越旺,熱浪撲過來,烤得人後背發燙。
那座墳也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混在火光裡,分不清哪個是墳,哪個是火。
天邊的雲被火光照亮,又被晨光染紅。
未央終於轉過頭。
她看著前麵。李四牽著馬,走得不快不慢。
他的背影還是那樣,瘦,但穩。
她伸出手,攥住韁繩。
攥得死緊。
李四沒有回頭。
隻是走得,又慢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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