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跑了一天一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腳底磨破了,血把鞋子裏浸得濕滑,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沒有停。
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又升起來。
渴了喝河溝裡的水,渾的,有股泥腥味。餓了摘路邊的野果子——酸得牙根發軟,酸得胃裏翻湧,她嚥下去,繼續跑。
她不記得路。
她隻記得那個方向。翠姑姑抱著她跑的時候,她趴在翠姑姑肩上,一直往回看。看著那座莊園越來越遠,看著煙越來越濃,看著天邊那片黑雲。
她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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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她看見了。
不是雲,是那片廢墟。
圍牆塌了大半,像被巨獸啃過。大門歪倒在地上,燒得焦黑,隻剩半邊還立著。院子裏靜得可怕,靜得連鳥叫聲都沒有。
未央站在門口,大口喘著氣。
一股臭味飄過來。很濃,很沖,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她捂住鼻子,往裏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灰布衣裳,臉朝下趴著。背上有好幾道刀口,血早就幹了,黑紅黑紅的,蒼蠅在上麵爬。
未央盯著那件衣裳,看了很久。
是門房陳伯。每天她跑出去玩回來,陳伯都會沖她笑,喊她“小小姐”。她摔破了膝蓋,陳伯會把她揹回去,一路說“不疼不疼,小小姐最勇敢了”。
現在他躺在這兒。
未央繞過他,繼續走。
前院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有的趴在台階上,有的靠在牆根,有的疊在一起。蒼蠅嗡嗡地飛,黑壓壓一片。臭味濃得讓人想吐,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未央捂著嘴,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她不敢看他們的臉。
可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個靠在牆根的女人,是廚房的劉嬸。她給未央做過桂花糕,蒸過糖包子,每次都說“小小姐多吃點,多吃點才能長高”。
現在她靠在那兒,眼睛半睜著,嘴張著,臉上全是蒼蠅。
未央低下頭,繼續走。
後院的門也塌了。
未央跨過去,站住了。
地上的人更多。
有的穿著黑衣,有的穿著和她娘親一樣的衣裳。刀、劍、棍棒扔得到處都是。血把石板染成黑色,踩上去黏黏的,像踩在爛泥裡。
未央開始發抖,止不住的抖。
她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忍著恐懼看一看地上那些臉。
不是。
不是。
不是…
她走到後院中央,忽然停下來。
那裏躺著一個人。
穿著青色的衣裳,頭髮散亂,臉朝下趴在地上。
未央看著那件衣裳,忽然動不了了。
那是她娘最喜歡的衣裳。青色底子,綉著白色的蓮花。她娘穿著這件衣裳抱過她,親過她,給她唱過歌謠。
有一次她問娘:“娘,你為什麼總穿這件?”
她娘笑著說:“因為你爹說好看。”
未央站在那兒,渾身發抖。
她邁不開腿。
風吹過來,把那件衣裳的一角吹起來,又落下。
未央張了張嘴,想喊,喊不出聲。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她走到那個人身邊,蹲下來。
手伸出去,抖得厲害,抖得像風裏的葉子。
她碰到那個人的肩膀。涼的。硬的。
她輕輕把她翻過來。
那張臉。
她孃的臉。
腫了,變了形,麵板髮青。眼睛閉著,嘴唇發紫,嘴角有乾涸的血跡。可就是她娘。是她娘。
未央跪在那兒,看著那張臉。
沒有哭。
隻是看著。
風吹過來,吹動她娘散亂的頭髮。頭髮粘在臉上,沾著血。未央伸出手,想把它撥開。手碰到她孃的臉,冰涼的,沒有一點溫度。
她忽然唱起那首歌謠。
“搖啊搖回家…”
“搖啊搖回家…”
她小聲唱著,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天慢慢黑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這片廢墟上,照在那些屍體上,照在跪著的未央身上。
她還跪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緩緩低下頭,把臉埋在她娘胸口。
那件衣裳上,有血腥味,有腐臭味,還有一股她說不出是什麼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是她娘已經不在的味道。
她埋在那兒,一動不動。
肩膀開始抖。
一下,一下。
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很久,一聲極輕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她喉嚨裡擠出來。
“娘……”她終於喊出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娘……”
沒有人應她。
風從廢墟上吹過,嗚嗚地響,像在替什麼人哭。
月亮很高,很冷,照在這個小小的身影上。
她就這麼跪著,哭著,摸著。
一遍一遍。
直到哭不出聲,直到眼淚流乾,直到渾身發抖,抖得跪不住。
她趴在她娘身上,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她身上。
廢墟裡很靜。隻有風吹過破敗的屋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有烏鴉叫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過了很久,未央慢慢爬起來。
她伸出手,把她孃的眼睛合上。
然後她開始挖坑。
沒有鏟子,沒有工具,隻有兩隻手。
她跪在堅硬的地上,十指插進土裏,往外扒。土裏有石子,有瓦礫,有燒焦的木炭。石子割破她的手,瓦片劃開她的皮,血流出來,混進土裏。她不覺得疼,隻是一下一下地挖。
挖出來的土堆在旁邊,越來越多。
她的手指破了,指甲翻了,血糊得滿手都是。她還是在挖。
一邊挖,一邊抖。
眼淚早就幹了。可她還是抖。
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她慢慢抬起頭。
廢墟的陰影裡,站著幾個人。
黑衣,蒙麵,手裏拿著刀。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手裏的刀上。刀上的血早就幹了,黑紅黑紅的。
他們就那麼站著。
看著她。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未央看著他們,渾身僵住。
那些眼睛,像狼的眼睛,在黑暗裏發著光。
她認得那些眼睛。
那天晚上,就是這些眼睛。
她沒有動。
他們也沒有動。
就那麼隔著半個院子,互相看著。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蒙麵的黑布後麵傳出來,在廢墟上回蕩,驚起幾隻烏鴉,“呱呱”叫著飛遠。
未央聽見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淺。心跳撞在胸口,咚,咚,咚,快得像要炸開。
未央慢慢低下頭,看著她娘。
她娘躺在那兒,眼睛合上了,安安靜靜的。
坑隻挖了一半。
她忽然伸出手,繼續挖著,又快又急。
一下。
兩下。
三下。
殺手逐漸靠攏過來,腳步很輕很慢,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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