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下來的時候，未央還站在那座新墳前麵。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幾個幫忙埋人的熱心人什麼時候走的，她都不知道。風把墳頭的濕土吹乾了一層，天邊的雲從橘紅變成灰藍，又變成黑。
她沒有哭。
從始至終，她都沒哭。
攥著玉佩的手已經麻了，指節還是白的。她把那塊玉舉起來，對著最後一點天光看。
這是她娘親留給她的唯一東西。
未央把玉佩塞回懷裏。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堆新土。土是涼的，潮的，有一股子泥腥味。
“翠姑姑。”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謝謝。”
她站起來，轉身走了。
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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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要去哪。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鋪子關了大半，隻有幾個賣吃食的小攤還亮著油燈，熱氣騰騰的，飄出香味。
未央從攤子旁邊走過，肚子響了一聲。
她沒停。
從昨天到今天，她一口東西沒吃。翠姑姑躺在那兒，她跪在那兒，什麼都吃不下。現在能走了，可身上沒錢。
娘……親，給的那點碎銀子，那天晚上跑的時候丟了。
她低著頭，順著大路漫無目的走著。
路很黑。
沒有月亮。隻有遠處田埂上有幾點螢火，忽明忽滅的。路兩邊的林子黑黢黢的，風一吹，沙沙響。
未央走在路中間。
她不怕。
經過那天晚上的事之後，她就不怕了。
黑算什麼。林子裏有東西算什麼。最可怕的東西她見過了——穿著黑衣的人，拿著刀，臉上矇著黑布，眼睛像狼一樣。他們衝進來的時候，娘把她塞進床底下，說“別出聲，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出聲”。
她沒出聲。
她聽見孃的聲音，喊了兩聲，然後就沒了。
她聽見翠姑姑跑進來的腳步聲，聽見刀砍在什麼東西上的悶響，聽見翠姑姑悶哼一聲，然後也跑了出去。
她縮在床底下，一動不動，一整個晚上。
天快亮的時候，翠姑姑回來了。身上都是血，臉白得像紙，卻還能跑。她把她從床底下拽出來，抱著她跑。
跑了一天一夜，跑到這個縣城，跑不動了。
翠姑姑把她放下來，靠在牆根底下，看著她笑了一下。
“小姐，沒事了。”
然後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她跪在那兒，守了一天。
直到那個叫李四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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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忽然有聲音。
未央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隻是站著，聽。
風還是沙沙地吹著林子，可那聲音不是風。是腳步。很輕，很快，不止一個。
她開始跑。
她人小腿短，跑不快，可她知道不能停。娘說過，遇到那些人的時候，不能停。
腳步越來越近。
未央跑下官道，往林子裏鑽。枝條抽在臉上，生疼。她顧不上，隻管往前跑，跌跌撞撞地跑。
一根樹枝絆了她一下。她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疼得鑽心。
她爬起來，還要跑。
可一柄刀已經橫在她麵前。
刀上沾著血。
未央看著那血，忽然不跑了。
刀的主人是個黑衣男人，和那天晚上的人穿得一樣，眼睛也和那天晚上的人一樣，像狼。他盯著她。
未央沒說話。她往後退了一步。
她回頭。後麵也有一個，也拿著刀，刀上也沾著血。
“斬草要除根，別留活口。”後麵那個說。
二人提刀緩緩上前。
未央聽著他們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擦破的手掌。血從傷口滲出來，一顆一顆的。
她想，翠姑姑的刀傷，比她這個疼多了。
未央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和今天白天看錢員外那個眼神一樣。
空。冷。可空底下有東西在燒。
黑衣人愣了一下。
就是這一愣的工夫——
一個東西從林子裏飛出來，悶響一聲，砸在黑衣人臉上。
黑衣人連叫都沒叫出來，往後就倒。
旁邊那個還沒反應過來，一個黑影已經到了他麵前。一隻手掐住他脖子，另一隻手奪過他的刀，反手一送。
黑衣人瞪著眼睛，嘴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
血從他胸口湧出來，淌到那隻握刀的手上。
李四鬆開手，黑衣人軟在地上。
他轉頭看未央。
未央站在那兒，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她看著他，又看看地上那兩具屍體，再看看他。
“你來了。”她說。
李四沒說話。他把刀扔了，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那兩個黑衣人。都死了。
“能走嗎？”他問。
未央看著他。
點了點頭。
李四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他沒說“跟我走”，也沒問她要不要回去。他就那麼走了。
未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幾步就進了林子，快看不見了。
未央忽然抬腳，跑起來。
她跑得跌跌撞撞的，喘著氣，追上去。
李四沒有回頭，也沒有停。可他走得慢了。
未央追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已經慢得像個正常走路的人。
她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夜裏的官道上走著。前麵是黑黢黢的路，後麵也是。風從林子裏吹出來，涼颼颼的。
走了很久，未央忽然開口。
“她不是我娘。”
李四腳步頓了一下。沒停。
未央又說：“我娘死了。那天晚上就死了。翠姑姑是……是伺候我的。”
李四沒回頭，隻“嗯”了一聲。
未央低著頭走，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抱著我跑了一天一夜，一口水都沒喝。”
李四沒說話。
“她身上捱了好幾刀，一直在流血。”
還是沒說話。
“她就那麼靠著牆，跟我笑了一下，然後就……就……”
未央說不下去了。
她沒哭。從始至終，她沒哭過。可現在，她忽然覺得眼眶發酸，酸得厲害。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堵得她喘不過氣。
她使勁憋著，憋著。
李四忽然停下腳步。
未央差點撞上他。
他回頭，看著她。那張蒼白的、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那雙眼睛在夜裏黑得像兩潭深水。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未央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麵沒有可憐，沒有心疼，什麼都沒有。可就是這什麼都沒有，讓她憋了一路的東西忽然湧上來。
她哭了。
她張著嘴，哭不出聲，眼淚嘩嘩地往下淌。她使勁咬著自己的手，咬得出血，可眼淚還是止不住。
李四沒動。他就那麼蹲著，靜靜陪著她。
她哭了很久。
哭到眼淚流幹了，哭到渾身發抖，哭到沒力氣了。
未央垂著頭，抽噎著。
李四站起來。
“走吧。”他說。
他轉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感覺到衣擺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他低頭，看見一隻小手，攥著他的衣角。那手很小，擦破了皮，沾著土和血，卻攥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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