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的帖子剛貼出去一天,今天就有人來了。
徐婉寧起了個大早,對著銅鏡畫了半個時辰的妝。眉毛描了又描,胭脂塗了又塗,最後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覺得差不多了,才下樓。
李四已經在樓下坐著了,麵前擺著那碟炒黃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好看。”
她臉一紅,瞪他一眼:“貧嘴。”
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往裏張望。徐婉寧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把門開啟。
“進來吧。”她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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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進來的是個瘦子。
瘦到什麼程度呢?就是那種風吹一下能晃三晃的瘦。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胳膊細得像兩根麻稈。他穿著一件明顯大兩號的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走起路來衣裳在晃,人也在晃。
“老闆娘好,”他站在徐婉寧麵前,點頭哈腰,“聽說您這兒招人,我來應聘。”
徐婉寧看著他,盡量讓自己的表情正常一點:“你……應聘什麼?”
“倉庫搬貨!”瘦子拍著胸脯說。拍那一下,整個人都跟著晃了晃。
徐婉寧張了張嘴,看了一眼他麻稈似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門口那一排等著搬的酒罈子。
“那個……”她斟酌著措辭,“搬貨挺累的,要搬酒罈子,一壇好幾十斤……”
瘦子一拍胸脯,又晃了晃:“老闆娘您放心!我力氣大著呢!從小就幹活,什麼苦都吃過!”
他說著,擼起袖子,露出那根細得讓人心疼的胳膊,還使勁綳了綳。別說肌肉了,連皮都綳不出幾道褶子。
徐婉寧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回頭看李四。李四坐在窗邊,手裏捏著顆炒黃豆,正往這邊看。對上她的目光,他嘴角動了動,然後繼續吃豆子。
那意思是:你自己看著辦。
瘦子還在那兒展示他的胳膊,越綳越使勁,越使勁越讓人心疼。
“行行行,可以了。”徐婉寧趕緊擺手,“您先回去等訊息,回頭可以了我讓人通知你。”
瘦子眼睛一亮:“真的?那我等著!您可要快點派人來啊,我等著您,我能幹活,我很聽話,我等您,我等著您。”
他鞠了個躬,邊說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一陣風正好吹過來,他整個人晃了三晃,扶著門框才站穩。
徐婉寧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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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進來的是個胖子。
胖到什麼程度呢?就是那種走一步喘三下的胖。肚子挺得比胸還高,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他穿著一身綳得緊緊的衣裳,釦子眼看著就要崩開。
“老闆娘好,”他站在徐婉寧麵前,喘著氣說,“我來應聘跑堂。”
徐婉寧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從門口到二樓再從二樓到三樓,那上百級樓梯。
“跑堂……”她嚥了口唾沫,“要樓上樓下跑,挺累的……”
她說的很委婉。
“不累不累!”胖子擺手,擺那一下,整個人都跟著顫了顫,“我腿腳利索著呢!您別看我這體格子,走起路來飛快!”
他說著,當場就要給徐婉寧展示一下。
他邁開腿,從門口跑到櫃枱,又從櫃枱跑回來。
他腳步小,跑的慢,跑起來身體的贅肉一顫一顫的,徐婉寧看著都跟著虛。
胖子跑完扶著門框喘了半天,臉上的汗嘩嘩往下淌。
“怎麼樣?”他喘著氣問,“快不快?您就說快不快吧。”
徐婉寧張了張嘴,又回頭看李四。
李四這次連嘴角都沒動,隻是又往嘴裏放了一顆炒黃豆。
“額…那個……”徐婉寧轉回頭,擠出個笑,“您也回去等訊息,回頭合適了我讓人通知您。”
胖子眼睛一亮。
“那中啊,那您可快點…俺等您,俺可等您了。”
胖子走到門口,邁門檻的時候,差點被絆著。他晃了三晃,扶住門框,站穩了,回頭沖她笑了笑,然後繼續往外走。
徐婉寧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笑,又似乎有點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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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進來的是個老頭。
老到什麼程度呢?就是那種走路都得扶著牆的老。頭髮全白了,鬍子也全白了,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蚊子。他拄著根柺杖,一步一挪地走進來,走了半天才走到徐婉寧麵前。
“老闆娘好,”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破風箱,“聽說您這兒招人,我來應聘。”
徐婉寧看著他,心裏已經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您……應聘什麼?”
“迎賓!”老頭說。
徐婉寧愣住了。
迎賓?
老頭見她愣著,以為她沒聽清,又重複了一遍:“迎賓!就是站在門口招呼客人那種!”
他說著,當場就要給她展示一下。
他拄著柺杖,艱難地轉過身,麵朝門口的方向。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腰板——
“客…官…裏麵…請——”
幾個字,喊了足足五秒。喊完他扶著柺杖喘了半天,臉都白了。
徐婉寧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老頭喘完氣,轉過頭看她,眼睛裏有期待的光。
“怎麼樣?”他問,“我行不?”
徐婉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回頭看李四。李四這回終於有反應了——他把手裏的炒黃豆放下,站起身,走了過來。
他走到老頭麵前,低頭看著他。
老頭仰著頭看他,也沒躲。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李四開口,聲音不高:“老人家,您多大歲數了?”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兩聲:“七十……六。”
李四沒說話。
老頭又補了一句:“周歲。不是虛歲。”
徐婉寧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是說不出來的尷尬。。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您家住哪兒?”
“東街。”老頭說,“離這兒就兩條街,近得很。”
李四點點頭,沒再問了。
他轉身,看了徐婉寧一眼。
那眼神,怎麼說呢——像是在說:這恐怕不行誒。
然後他走回窗邊,繼續吃他的炒黃豆。
徐婉寧站在那裏,看著老頭。老頭也看著她,眼睛裏的光還沒滅。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老頭忽然開口:“老闆娘,我雖然人到中年,但我身體和小夥子沒區別,讓我迎賓肯定財源廣進?”
“您看我這身體,在乾二十年都不是問題,我每天早上可是都要繞城轉上兩個時辰嘞。”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沙啞的。
徐婉寧看著他,心裏越發不是滋味,中年?說您是老年都是誇您年輕,徐婉寧拍了拍額頭,這次她想哭。
縣城招個人,這麼困難了嗎?
她無奈的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十枚銅錢遞給老頭。
“老人家,這些錢您先拿著,回去買點吃的。”
“不是,你這是要趕我走啊?”
“別別別,我不要工錢,管吃管住就行。”
“我還年輕,我不要工錢。”
徐婉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爺。”她說,“您先回去,我回頭派人通知您。”
“您先回去好好休息。”徐婉寧哭笑不得,但又不得不小心安撫。
“那我等您,您可一定要來啊,我等您啊。”老頭說著不要工錢,卻又收下錢,趕忙揣進懷裏,這才轉身往外走。
“老闆娘,”他說,“用我,用我啊,我還年輕。”
然後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遠了。
徐婉寧這裏也如釋重負一般,重重嘆了口氣。
李四笑了,他給徐婉寧倒了杯水,對著她招了招手。
她坐下來,端起李四倒的水,一口氣喝完。
“明天!”她說,“明天我還要招!我不信了!”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自己都覺得沒底氣。又趕忙補了一句:“我還真就不信了!”
這一句聲音倒是大了,可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怎麼聽著更像賭氣了?
李四沒說話,他把麵前的炒黃豆碟子往她這邊推了推。
她低頭看著那碟豆子,愣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捏起一顆,放進嘴裏。
有點鹹,有點香。
她嚼著豆子,看著門外。
陽光照在“挽月樓”的招牌上,那三個字紅底黑字,亮得晃眼。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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