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清河鎮出發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
徐婉寧坐在車裏,手還挽著李四的胳膊。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挽著,就是不想鬆開。
對麵,周縣令縮在角落裏,眼睛紅紅的,袍子皺巴巴的,活像三天沒睡覺的樣子。他偷眼看了李四一下,又趕緊把目光移開,盯著車壁上的某個點,一動不動。
氣氛有點怪。
徐婉寧說不上來哪裏怪,就是覺得——周縣令今天太安靜了。平時他話多得很,見誰都笑嗬嗬的,今天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
她側頭看李四。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總覺得,他今天也和前兩天不一樣。哪裏不一樣,說不上來。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進了清河縣城。
這次沒去東街,而是拐進了縣城最熱鬧的那條街——十字街。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賣什麼的都有,人來人往,比東街繁華多了。
馬車在一家酒樓門口停下。
徐婉寧跳下車,抬頭一看,愣住了。
三層樓。朱紅的柱子,漆得鋥亮的招牌,二樓掛著紅燈籠,三樓有雕花的欄杆。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家酒館都氣派。
“這……這是咱們看的?”
周縣令在旁邊點點頭,聲音有點乾:“就是這家。進去看看?”
徐婉寧沒動。她站在那裏,仰著頭,把那三層樓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李四走到她身邊。
“進去看看。”他說。
她轉過頭看他。他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可眼睛裏,有點什麼亮亮的東西。
她點點頭,跟著他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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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寬敞得嚇人。
十幾張桌子擺得整整齊齊,窗戶擦得透亮,陽光照進來,滿屋子都是亮的。櫃枱在後頭,比她現在用的那個大三倍。樓梯在右邊,木頭是好木頭,漆得鋥亮。
徐婉寧站在那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她走到櫃枱後麵,摸了摸那檯麵,又抬頭看四周的牆。她想像自己站在這裏算賬的樣子,想像客人坐在那些桌子前喝酒的樣子。
李四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回頭,對上他的目光,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你看什麼?”
他沒說話,隻是嘴角微微動了動。
二樓是雅間。
一間一間走過去,推開窗,能看見整條十字街。人來人往,吆喝聲隱隱約約傳上來,熱鬧得很。
“這間好,”徐婉寧站在窗邊,往外看,“以後咱們自己用這間,吃飯喝茶都行,你以後也可以坐在這裏吃炒黃豆,我還給你炒。”
李四站在她身後笑了笑沒說話。
她回頭看他。他正看著她,那眼神,沉甸甸的。
“怎麼了?”她問。
他搖搖頭。
三樓是住的地方。
比她現在住的房間大三倍。床是現成的,櫃子是現成的,推開窗能看見遠處的山。後頭還有個小套間,放張桌子就能當書房。
徐婉寧在屋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她跑到窗邊,往外看。
“李四,你看,能看見山!”
李四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兩個人一起看著遠處的山。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後院更大。
比她現在整個酒館都大。能跑馬,能存酒,能堆柴火。東邊有一排矮房,能住人,能存東西。西邊空著,種點什麼都可以。
逐影要是來了,能在裏頭跑上三圈。
徐婉寧站在後院中央,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她忽然跑起來,從東頭跑到西頭,又從西頭跑回來。
跑得頭髮都散了。
她跑到李四麵前,喘著氣,眼睛亮得驚人。
“李四,”她說,“這院子真大。”
李四看著她,看著她跑亂的頭髮,看著她亮亮的眼睛。
他伸手,把她臉上沾的一根草屑拿掉。
“喜歡嗎?”他問。
她點頭。點得很用力。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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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酒館,回到一樓。
徐婉寧坐在一張桌子旁邊,還在四處看。眼睛從櫃枱看到樓梯,從樓梯看到窗戶,又從窗戶看到屋頂。
怎麼看都看不夠。
周縣令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把臉別了過去。
他想起那些葯,想起那個空了的檀木箱子,想起李四說“我沒見過能續命的人”時的聲音。
他抬起袖子,在臉上蹭了一下。
李四走到櫃枱邊,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空蕩蕩的酒架。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不高:
“周縣令。”
周縣令一個激靈,趕緊過來:“下官在。”
“這酒館,叫什麼名字?”
周縣令愣了一下,連忙說:“以前叫聚賢樓,您要是想改,隨時可以改——”
李四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空酒架,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徐婉寧。
她還在四處看,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算什麼。
“徐娘。”他喊。
她回過頭。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給酒館取個名字吧。”他說。
徐婉寧愣了愣神。
“挽月樓。”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看著他那雙此刻亮得驚人的眼睛。她想起那柄劍,想起那個空蕩蕩的腰間,想起他說“賣了”時的聲音。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轉過身,走到他麵前。
“叫挽月樓!”她張了張嘴,小聲說著。
他伸手,把她臉上那滴還沒落下來的淚擦掉。
“好,就叫挽月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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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馬車上,徐婉寧一直沒說話。
她靠在李四肩膀上,閉著眼。可她知道,他沒睡著。他那隻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周縣令還是縮在角落裏,還是不敢說話。可他看著那兩個人,看著李四握著徐婉寧的那隻手,眼眶忽然又紅了。
他趕緊把頭扭向窗外,假裝看風景。
馬車走了很久。
快到清河鎮的時候,徐婉寧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李四。”
“嗯?”
“你又賣了什麼?”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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