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周縣令這輩子沒這麼狼狽過。
他揣著那包葯,先從縣城東街走到西街,進了三家當鋪。頭一家掌櫃的拿起那根百年老參看了看,搖搖頭:“假的,老夫五十有六還從沒見過這麼大的人蔘,周大人還是去找別人吧。。”
第二家掌櫃的連看都沒看,直接擺手:“不好意思,周大人,老夫不收藥材。”
第三家倒是個識貨的,拿著那根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眼神越來越亮,最後問了一句:“大人,這東西哪兒來的?”
周縣令心裏咯噔一下,麵上還得端著:“祖傳的。”
那掌櫃的笑了笑,把參推回來:“祖傳的您自個兒留著吧。這東西,小人不敢收。”
周縣令抱著包袱從當鋪出來,站在街邊,太陽曬得他眼睛發花。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包袱,忽然覺得自己挺可笑。堂堂七品縣令,揣著一堆太醫院纔有的珍品,愣是賣不出去。
晌午,他找到了縣城最大的藥行。
掌櫃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頭,看東西極慢。他把那堆錦盒一個一個開啟,拿起那根老參對著光看,放下;拿起靈芝聞了聞,放下;最後拿起那盒續命丹,拔開塞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他抬起頭,看了周縣令一眼。
那一眼,看得周縣令後背發涼。
“大人!”老掌櫃開口,聲音很慢,“這葯,老朽不敢收。”
周縣令急了:“怎麼不敢收?您開個價,我急著用錢——”
老掌櫃擺擺手,打斷他。他把那盒續命丹輕輕放回錦盒裏,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這東西,是宮裏的。”
周縣令的臉,一瞬間白了。
老掌櫃看著他,嘆了口氣:“大人,老朽乾這行五十年,什麼葯沒見過?這續命丹,一年隻出一盒,還是在皇宮大內,普天下能用得起的,全大淵不超過二個人。您這東西要是真的,老朽今日收了,明天就得掉腦袋;要是假的。老朽更得掉腦袋——賣假藥,也是死罪。”
他把錦盒往前一推:“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周縣令抱著包袱從藥行出來,腿都有點軟。
太陽開始西斜了,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想起李四那雙眼睛。想起他說“別告訴她”時的聲音。
他咬咬牙,又往前走。
傍晚,他找到了一個人。
是個南邊來的商人,姓陳,據說在京城待過十幾年,見過世麵。周縣令託人引見,在縣城最大的酒樓見到了他。
陳老闆五十來歲,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綢衫,說話慢條斯理。他看了那堆葯,一樣一樣仔細看過,然後抬起頭,看著周縣令。
“東西是真的。”他說,“周大人想賣多少?”
周縣令愣住了。
陳老闆笑了笑:“大人別緊張,在下在京城做過十幾年藥材生意,這些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哪來的。至於您怎麼弄到的,在下不問。”
周縣令嚥了口唾沫:“三……三千兩。”
陳老闆沒說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周縣令心裏直打鼓。
陳老闆放下茶盞,看著他:“周大人,這些東西值多少錢,您知道嗎?”
周縣令搖頭。
“這盒續命丹,”陳老闆指了指那個最小的錦盒,“單這一盒,在京城就能賣一千五百兩。有價無市。”
周縣令愣住了。
陳老闆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周大人,這些東西,在下可以收。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陳老闆轉過身,看著他:“您告訴我,這些東西,是給誰用的?”
周縣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老闆笑了笑,擺擺手:“算了,不問。三千兩,三日後,您來取錢。”
他走到周縣令麵前,把那堆錦盒一個一個合上,收進一個檀木箱子裏。
“大人,”他說,“在下多嘴一句。能用得起這些葯的人,整個大淵沒幾個。您那位朋友……是個有福之人。”
周縣令站在那裏,半天沒動。
他想說,他有什麼福?他快死了。
可他說不出口。
他隻是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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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徐婉寧覺得李四不太對勁。
早上他起來掃地,掃得比平時慢。掃完地,他去後院給逐影添草料,站在馬廄邊看了很久。她端著粥出來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卻沒動。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看什麼呢?”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眼神,怎麼說呢,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刻進腦子裏。
“沒什麼。”他說。
她看著他,沒再問。
一整天,他都這樣。有時候她抬頭,正撞上他在看她。那眼神沉甸甸的,看得她心裏發慌。
傍晚,她在院子裏收衣服。他坐在井沿上,逐影臥在他腳邊。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暖紅色,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她把衣服抱在懷裏,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
她想叫他吃飯。可不知道為什麼,沒叫。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有月光,很亮。她披衣起來,輕輕推開門。
院子裏很靜。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馬廄上,照在井沿上——
李四坐在井沿上。
逐影臥在他腳邊,頭枕在他鞋麵上。
他沒動,就那麼坐著。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逐影的影子疊在一起。
她輕輕把門關上。
躺回床上,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帳頂。
她想,他今天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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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李四給逐影餵了兩把豆子。
比平時多。
逐影吃得高興,用腦袋蹭他的手。他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沒說話。
徐婉寧站在後廚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覺得,他好像在跟逐影告別。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告別?告什麼別?他又不走。
可他今天確實不對勁。早上起來,他去前廳把每張桌子都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細。擦完桌子,他把那碟炒黃豆拿出來,捏起一顆,放進嘴裏,嚼了很久。
她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李四。”
他抬起頭。
她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怎麼了?”他問。
她搖搖頭,笑了笑:“沒什麼。”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最想要什麼樣的酒館?”
她愣了一下。
“什麼樣的酒館?”她想了想,“能遮風擋雨就行,不用太大。”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話問得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裏奇怪。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他今天多看了逐影好幾眼,想起他問的那句話,想起他坐在井沿上的背影。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月光很亮。
她忽然想,他會不會有什麼事瞞著她?
可她又想起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從來沒有假過。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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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周縣令來了。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袍子,眼睛裏有紅血絲,頭髮也沒梳整齊,站在酒館門口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徐婉寧正在卸門板,看見他這副樣子,愣住了:“周大人?您這是……”
周縣令沒回答。他往裏看,看見李四從後院掀簾出來,臉上的疲憊一瞬間被一種複雜的表情取代——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想哭。
“李壯士,”他開口,聲音有點啞,“錢湊齊了。”
徐婉寧愣住了。
她看看周縣令,又看看李四。
李四走過來,走到她麵前。
“走,”他說,“去看酒館。”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想起他昨晚坐在井沿上的背影,想起他問“你最想要什麼樣的酒館”時那沉甸甸的眼神。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可他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他剛來鎮上的時候——那個躺在牆角舔汙酒的醉鬼,那個被趙大虎踢打也不還手的乞丐,那個渾身是傷、滿眼死寂的“李四”。
現在他站在那裏,站在陽光裡,等著她一起去看酒館。
李四對著她拚命招手。
她忽然笑了。
徐婉寧跑了過去,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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