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令來的時候天剛亮。
他換了一身簇新的靛藍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酒館門口還特意整了整衣襟。趙捕頭跟在他身後,穿著便服,手裏拎著個包袱,臉上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笑。
徐婉寧正在卸門板,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周大人?您這是……”
周縣令擺擺手,笑得滿臉和氣:“徐娘子,今兒不是公事,陪您二位去縣城看看鋪麵。馬車在外頭等著呢。”
徐婉寧回頭看了一眼後院方向,又看看周縣令,點點頭:“那您稍等,我去叫他。”
她轉身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周縣令站在那裏,臉上的笑怎麼看怎麼有點緊,像是在等什麼要緊的事。
後院,李四正在給逐影添草料。聽見腳步聲,他直起身,看著她。
“周大人來了,”徐婉寧說,“說是陪咱們去縣城看鋪麵。”
李四點點頭,把手裏的草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徐婉寧看著他,忽然問:“你早就知道?”
李四笑了笑算是承認了。
她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走吧。”
兩人回到前廳,周縣令迎上來,躬了躬身:“李壯士,馬車備好了,咱們這就動身?”
李四點點頭。
周縣令鬆了口氣,在前麵引路。趙捕頭跟在後麵,拎著包袱的手因為緊張的緣故換了好幾次。
馬車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徐婉寧和李四坐在一邊,周縣令和趙捕頭坐在對麵。一路無話,隻有馬蹄聲和車軸的吱呀聲。
徐婉寧往窗外看。田野、村莊、行人,一個個往後退。她從來沒去過縣城,這是頭一回。
她側頭看李四。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總覺得,他今天有點不一樣。哪裏不一樣,說不上來。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進了清河縣城。
街道比清河鎮寬多了,人也多。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葯的,招牌幌子掛得滿滿當當。徐婉寧扒著車窗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周縣令指著前麵:“就快到了,那三條鋪麵都在東街,挨著,地段最好。”
馬車在一家鋪子門口停下。
徐婉寧跳下車,抬頭看——門麵比清河鎮的酒館大一些,但也沒大多少。門板舊了,漆都剝了,窗戶上糊的紙破了好幾處。
“這間原來做布莊的,”周縣令跟在後麵解釋,“裏頭寬敞,就是……得收拾收拾。”
徐婉寧走進去,四處看。裏頭確實不小,但空蕩蕩的,地上堆著些雜物,牆角還有蜘蛛網。她轉了一圈,出來,搖搖頭。
周縣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趕緊堆起來:“沒事沒事,還有兩家,咱們去看第二家。”
第二家也是布莊,格局差不多,比第一家還小點。後頭有個小院,但小得可憐,連個柴房都放不下。
徐婉寧站在院子裏,抬頭看天,沒說話。
周縣令的汗開始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額角,乾笑著說:“還有第三家,第三家肯定好……”
第三家在巷子盡頭,門麵比前兩家都大些,但一進去就發現——窄。太窄了。長條形的,像個過道。
徐婉寧走到底,推開後窗,外麵是一條河。河水很清,對岸有幾棵樹,倒是個不錯的景。
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回頭找李四。
李四站在院子中央,沒動。他也在看那條河,可那眼神,不像在看河。像在看別的東西,很遠的東西。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怎麼了?”
他回過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沒什麼。”
她看著他,沒再問。但她記住了那個眼神。她從來沒見過他用那種眼神看什麼。
從第三家出來,徐婉寧搖搖頭:“都不行。太小了,收拾起來費勁,還不如咱們清河鎮的酒館寬敞。”
周縣令的汗已經濕透了後背,四皇子好不容易求他一次,他都沒辦好,太對不起殿下了。
他偷眼去看李四,李四果然低著頭,一言不發。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有點悶。
徐婉寧倒是沒覺得什麼,她本來也沒指望能挑到合適的。有清河鎮的酒館她就知足了,能過現在這樣的日子,已經是做夢都沒想到的好事。
她側頭看李四。他還是一言不發,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沒事的,”她說,“咱們慢慢來,不著急。”
李四抬起頭,看她。
那一眼,很短,可她總覺得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
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挽著的手握緊了些。
馬車到了清河鎮,停在酒館門口。徐婉寧跳下車,回頭看他:“你不下來?”
“你先回去。”李四說,“我還有點事。”
她愣了一下,想問什麼事,但看他那副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隻是點點頭:“那早點回來。”
“嗯。”
馬車重新動起來。徐婉寧站在酒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
站了很久。
---
縣衙後堂。
周縣令親自端了茶上來,雙手捧著,放在李四手邊。他站在那裏,不敢坐。
李四沒喝茶,隻是看著他。
“周縣令,你也坐吧。”他開口。
周縣令苦笑一聲尷尬坐了下來。
“清河縣城有沒有大一點的酒館?”
周縣令愣了一下,連忙點頭:“有是有,有一家,三層樓,比那三家加起來都大,地段也好,在縣城最熱鬧的那條街上。”
“多大?”
“那酒樓原本是縣城數一數二的,能擺三四十桌,後院也寬敞,住人存酒都夠。就是……”周縣令頓了頓,“就是貴。”
“多少?”
周縣令嚥了口唾沫:“三千兩。”
李四沒說話。
周縣令看著他,心裏直打鼓。三千兩,不是小數目,就連他有心幫李四也是拿不出來的。
“那些葯,”他終於開口,“能賣多少?”
周縣令愣住了。
“殿……李壯士,”他的聲音有點抖,“那些葯是給您續命的,怎麼能賣?”
李四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沒有什麼波瀾,可週縣令卻覺得心裏猛地一酸。
“周縣令,”李四說,聲音很輕,“你見過真的能續命的人嗎?”
周縣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沒見過。”李四說,“北疆那十年,什麼續命的葯都吃過。有用嗎?”
“沒有,該死的時候,還是得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
“剩下的日子,讓她過得好點,比讓我多活幾天強。”
周縣令站在那裏,半天沒動。
他想說點什麼,想勸他,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起那天李四站在窗邊,問他“能答應我嗎”時的眼神。他想起自己跪在地上,以全族性命起誓。
他想起那些葯——百年老參,靈芝,續命丹。每一件都是太醫院纔有的珍品,每一件都能在鬼門關前拉人一把。
可現在,它們要被換成銀子,去買一個三層樓的酒館。
給她的。
“殿下……”他的聲音發顫。
李四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別告訴她。”他說。
然後他轉身,推門出去。
周縣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堆沒送出去的葯。心情越發沉重。
錦盒一個挨一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伸手,拿起一盒百年老參。放下。又拿起一盒雪蓮膏。放下。最後拿起那盒續命丹,攥在手裏,攥得指節發白。
他想為他留下一盒,就一盒,萬一……能保命。
可他又想起李四那句話:“別告訴她。”
他嘆了口氣,把那盒續命丹又放了回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