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令是午後來的。
這回他沒穿那身靛藍長衫,而是換了件半舊的灰褐袍子,看著像個走親戚的鄉下財主。他懷裏抱著個包袱,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怎麼看怎麼有點不自然。
店裏正忙。三桌客人,王麻子那桌喝得正酣,張家嫂子的男人今天也在,要了壺酒就著花生米慢慢抿。
徐婉寧在櫃枱後算賬,聽見動靜抬起頭,愣了一下:“周大人?”
周縣令擺擺手:“今兒不是官,是來串門的。”說著就往櫃枱這邊走。
徐婉寧看了李四一眼。李四坐在窗邊,手裏捏著顆炒黃豆,沒動。
周縣令走到櫃枱前,把包袱往上一放,解開。裏麵是兩個檀木匣子,一個巴掌大,另一個長條形的,漆麵鋥亮。
“這個,”周縣令先拿起那個小匣子,開啟,裏麵是一張地契,“鎮東頭那二十畝水田,辦妥了。佃戶還是老吳家,租子按往年走,不漲。”
徐婉寧愣住了。
二十畝水田?鎮東頭?
“周大人,這……”她抬頭看他,又看李四。
周縣令已經拿起那個長條匣子,開啟。裏麵是三張房契,並排躺著,每一張都蓋著鮮紅的官印。
“還有這個。”他把匣子往她麵前推了推,“縣城東街有三間鋪麵,連著的,後麵帶院子。下官讓人打聽過了,那地段好,來往人多,開酒館正合適。三間鋪麵都很寬敞,都能打通,打通了能擺十幾桌,後麵院子住人、存東西都寬敞。這是房契,您挑,挑中了剩下的兩家下官再去退。”
徐婉寧低頭看著那三張房契,半天沒動。
她抬起頭,看周縣令。周縣令笑得滿臉褶子,可那笑裡分明帶著點什麼,像是緊張,又像是邀功,還有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又看李四。
李四還坐在窗邊,手裏的炒黃豆已經放進嘴裏,正在慢慢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對上她的目光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周大人。”她開口,聲音還算穩,“這些東西,加起來得多少錢?”
周縣令笑容一僵。
“這個……”他乾笑一聲看向一旁的李四:“您就別管多少錢了,您看中了自然有人付賬……”
“周大人。”徐婉寧打斷他,聲音還是穩的,但眼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您先坐著,喝杯酒。”
她放下手裏的抹布,繞過櫃枱,走到李四麵前。
李四抬起頭看她。
她站在他麵前,揹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盯著他,一眨不眨。
“李四。”她說,“你跟我來。”
她轉身往後院走。
李四放下手裏的黃豆碟子,站起來,跟上去。
王麻子端著酒杯愣在那裏,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他看看周縣令,周縣令正用手帕擦額頭的汗。
後院。
陽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逐影臥在馬廄裡曬太陽,看見他們進來,耳朵動了動。
徐婉寧走到井邊,站定。轉過身,看著跟過來的李四。
“周大人那些東西,哪來的錢?”她問。
李四看著她,沒說話。
“你哪來的錢?”她又問一遍,聲音比剛才高了點,“二十畝水田,三間縣城的鋪麵,你知道那得多少錢嗎?”
李四還是沒說話。
徐婉寧盯著他。盯著他臉上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盯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忽然,她心裏一動。
她想起什麼。
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往下,落在他腰間。
那裏,一圈空蕩蕩的舊布。
她每天都能看見那個位置,每天都能。可她從不看那裏,她看的隻是他的人。看他的臉,看他的眼睛,看他吃炒黃豆時慢吞吞的樣子。
她從來沒注意過,那裏是什麼。
現在她注意到了。
空的。
那圈舊布還在,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地纏在腰間。可那裏麵,什麼也沒有。
她的臉,一瞬間白了。
“挽月呢?”她的聲音在抖。
李四看著她,沒回答。
“我問你,挽月呢?”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著他,“你每天纏在腰裏的那柄劍呢?那個跟了你十年、你說過‘劍在人在’的挽月呢?”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
“賣了。”他說。
賣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徐婉寧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睛裏慢慢湧上來的東西。那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最後撐不住了,順著臉頰滾下來。
一滴。
兩滴。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站在那裏,眼淚一直流。
李四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擦她的眼淚。
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它賣了?”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那個跟了你十年的劍,陪著你出生入死的挽月,你把它賣了?因為我!”
李四看著她,沒說話。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糊了滿臉,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李四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把她臉上的淚擦掉。動作很輕,很慢,指腹粗糙,帶著薄繭。
“以後又不殺人了。”他說,聲音不高,平平的,“留著它幹什麼?掛在牆上落灰?”
徐婉寧看著他,眼淚還在流。
“賣了換些錢,置辦些產業,”他頓了頓,看著她那雙哭紅的眼睛,“咱倆好過,好日子。”
咱倆。
過好日子。
徐婉寧的眼淚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看著他嘴角那點微微的弧度。
“怎麼,”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讓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你想讓我跟著你一起吃苦?”
徐婉寧愣住了。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促狹:“還是你想跟我一起吃苦?”
徐婉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可是要當大老闆的人物。”他一本正經地說,“以後我就跟著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天天算那幾個銅板。”
“到時候做大做強,再開他三五間酒館,你就是總掌櫃,我還給你打雜。”
“然後再生他十個八個孩子,一個個的都去當小地主去,別忘了,咱們現在也是有佃戶,有二十畝水田的地主了。”
徐婉寧站在那裏,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卻說著這種話的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亮著一點光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點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得眼淚又湧出來,可這回是笑著哭的。
“李四,你這個人……凈胡說。”她一邊笑一邊哭,話都說不利索,“十個八個小地主,我又不是母豬,怎麼生的出來這許多…”
她說不下去了。
李四笑著看向她,沒說話。
“我以後一定幫你贖出來。”她輕聲說道:“我一定要把挽月贖回來。”
“好。”李四點點頭。
陽光照在院子裏,照在那兩個人身上,也照在馬廄裡臥著的逐影身上。
遠處傳來王麻子的喊聲:“徐娘子!酒沒了!再來一壺!”
徐婉寧從他懷裏掙出來,應了一聲:“來了來了!”
她往外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李四站在原地,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亮亮的。
“別忘了,明日我們去縣城看鋪麵,咱們一起過好日子。”
“好,咱們一起過好日子。”她看了他一眼,然後紅著臉轉身,跑進了前廳。
李四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
逐影從馬廄裡走出來,走到他身邊,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他低頭看了看逐影,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
“老夥計,”他輕聲說,“以後,你又有吃不完的新鮮的大豆了。”
逐影的耳朵動了動。
陽光照在院子裏,照在那個人和一匹馬身上,暖洋洋的。
前廳傳來徐婉寧招呼客人的聲音,王麻子的笑聲,還有杯盞碰撞的叮噹聲。
他聽著那些聲音,嘴角慢慢揚起。
然後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根不知什麼時候掉落的乾草。
他看了很久。
又拿在手裏轉了兩圈。
李四輕笑兩聲隨手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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