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裕豐酒館和往常一樣。
太陽升到半空，街上人來人往。王麻子蹲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賣炊餅的婦人剛出籠一屜新饅頭，熱氣騰騰的。剃頭匠老張的攤子上坐著個半大孩子，正呲牙咧嘴地挨剃。
李四在窗邊坐著，麵前一碟炒黃豆。他捏起一顆，放進嘴裏，慢慢嚼著。逐影臥在他腳邊，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麵。
徐婉寧在櫃枱後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她嘴裏念念有詞，偶爾抬頭看一眼窗邊，嘴角就彎一下。
日子像清河鎮外的河水，平緩地淌著。
直到那個人出現。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肩上挎著個包袱，走在人群裡毫不起眼。可他一踏進酒館，李四嚼豆子的動作就停了。
徐婉寧抬起頭，笑著招呼：“客官吃點什麼？”
那人沒看她。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窗邊的李四身上。
“來壺酒。”他說。聲音不高，帶著南邊的口音。
徐婉寧應了一聲，轉身去打酒。
那人走到角落那張桌子坐下。坐下之後，他就不再往窗邊看了，隻是低著頭，手指輕輕叩著桌麵，一下，一下。
李四看著他。
是他。上次來送帖子的人。
徐婉寧端著酒過來，放在他桌上：“客官慢用。”
那人點點頭，從懷裏摸出幾粒碎銀放在桌上，又摸出一個東西，壓在銀子旁邊。
一個小小的玉瓶。白玉的，溫潤細膩，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個。”他說，“勞煩老闆娘，幫我轉交給那位壯士。”
徐婉寧愣住了。她看著那個玉瓶，又看看那個人，再看看窗邊的李四。
李四依舊坐在那裏，沒什麼表情。
“你是……”她開口。
那人沒回答，隻是站起身，朝李四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後轉身，推門，走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那個小玉瓶上。
徐婉寧走過去，拿起那個玉瓶，輕輕晃了晃。裏麵是液體的聲音，很輕。她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葯香立刻瀰漫開來——不是她熟悉的那種苦澀藥味，而是一種帶著草木清氣的、讓人聞著就精神一振的香。
她拿著玉瓶走到窗邊，遞給李四。
“又是上次那個人。”她說，“他給你這個。”
李四接過玉瓶，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不看看是什麼？”她問。
“不用。”他說。
徐婉寧看著他，想問什麼，但最終隻是“哦”了一聲，轉身回去繼續算賬。
李四坐在那裏，看著那個玉瓶。
玉瓶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掌心。但玉質極好，是宮裏纔有的東西。那股葯香，他也熟悉——續命丹。太醫院祕製，用料極其珍稀，給他續命用的，整個大淵國能用得起的不超過兩個人。
李四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的身體已經垮了，這種葯對他來說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增加不了幾天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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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後堂。
周縣令正襟危坐，麵前攤著一摞公文，手裏端著茶盞，卻一口沒喝。他眼睛盯著公文，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外麵的動靜。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一個身穿灰布衣裳的人推門進來。周縣令抬頭看了一眼，隨即放下茶盞，站起身，拱了拱手。
那人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周縣令沒敢坐，隻是站著。
那人從懷裏掏出一卷明黃絹帛，放在桌上。
周縣令的瞳孔猛地收縮。
聖旨。
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下。
那人清了清嗓子，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朕已知悉玄熠近況，爾等隱瞞加害之罪，朕本欲用雷霆手段將爾等盡數誅殺，但，念爾等救治皇子有功，可暫熄雷霆之怒，此事朕可暫不追究。四皇子，忠孝低恭，爾等應好生照看，若有差池，數罪併罰，斬首示眾，全家連坐。”
周縣令額角的汗立刻就下來了。他連連躬身：“下官遵旨！下官必當竭盡全力，護殿下週全！”
那人點點頭，又從懷裏掏出一張單子，遞給他。
周縣令接過，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單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百年老參十支、靈芝二十朵、續命丹五丸、雪蓮膏三盒……後麵還跟著一長串，全是太醫院纔有的珍稀藥材，隨便一樣拿出來，都夠尋常百姓活三輩子。
“這些藥材，隨後會有人送來。”那人說，“你找個由頭，給殿下送過去。別說宮裏來的，就說……就說你託人從南邊買的。”
周縣令連連點頭：“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那人頓了頓，又開口。這一次，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還有一事。”
周縣令豎起耳朵。
“陛下會微服來參加殿下的婚禮。”
周縣令愣住了。
“陛……陛下要親自來？”
那人點點頭：“殿下大婚，陛下如何能不來？隻是陛下不想驚動旁人，你到時候要做得隱秘些，婚禮那日，該怎樣還怎樣，隻當不認識便是。”
周縣令站在那裏，半天沒動。
皇帝要微服來他的轄地。
來參加四皇子的婚禮。
他要作陪。
還不能讓別人知道。
他的腿忽然有點軟。
“周縣令？”那人看著他。
周縣令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重重地躬下身去：“下官……遵旨。”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縣令你也不用害怕，好好辦。這件事辦好了，你那些隱瞞之罪，陛下高興，興許就不追究了，飛黃騰達也不是沒有可能。”
說完，他推門出去。
周縣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低頭，看著手裏那張單子。
百年老參。靈芝。續命丹。
這些東西，隨便一樣都夠他全家吃幾輩子。可現在，它們隻是“找個由頭送過去”的東西。
“乖乖，陛下要來，還是微服私訪，清河鎮真是天大的麵子。”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張單子小心摺好，揣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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