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李四就醒了。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動靜——有鳥叫,有風聲,遠處傳來誰家開門的聲音。和往常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還活著。
他掀開那床靛藍麵的舊棉被,坐起身。雜物間不大,堆著些酒罈和雜物,但收拾得很乾凈——徐婉寧前幾天專門騰出來的。她說:“總睡柴房像什麼話,這間雖然小,好歹不漏風。”
他當時想說“不用”,但看著她忙進忙出的背影,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此刻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沒褪盡的青紫,是那天毒發時留下的。他握了握拳,疼,但能忍。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推開門。
晨風撲麵而來,帶著初春的涼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院子裏,拿起靠在牆邊的掃帚,開始掃地。
一下,一下。
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枯葉被掃成一堆,又被掃進簸箕。他做得很慢,很穩,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無數個清晨一樣。
“李四!”
徐婉寧的聲音從後廚傳來。他抬起頭,看見她端著一碗熱粥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
“先吃飯,掃什麼地!”
他放下掃帚,走過去,接過碗。粥是白米粥,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煎得有點焦——她總是掌握不好火候。
他端著碗,沒急著吃,隻是看著那個荷包蛋。
徐婉寧湊過來:“怎麼了?不好吃?”
“好吃。”他說,低頭喝了一口。
她在他旁邊坐下,托著腮看他吃。陽光從東邊斜斜照過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笑意照得亮亮的。
“李四,”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最近胃口好了許多。”
“是啊,醒來以後感覺身體輕鬆了許多,也有了食慾。”他停下筷子,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但眼底有還沒褪盡的紅血絲:“那天你吐血的時候,我以為……我以為……”
她說不出那個字,隻是低下頭。
李四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尖,心裏有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會了。”他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又低頭喝了一口粥,聲音平平的:“以後不會了。”
她笑了,笑得眼眶又有點紅。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說話算話!”
“嗯。”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我去看看逐影,這幾天它也精神多了,昨天還在院子裏跑了幾圈。”
她走後,李四端著碗,看著她的背影。
粥還熱著,他沒再喝。
---
上午,李四說要出去走走。
徐婉寧正在院子裏給逐影梳毛,回頭看他:“去哪兒?”
“隨便走走。”他說。
她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沒說。隻是點點頭:“那早點回來。”
他“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她正低著頭給逐影梳毛,嘴裏唸叨著什麼。逐影站在她旁邊,耳朵一動一動的,精神確實比前幾天好多了。
他嘴角微微揚起。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了。
---
縣衙後堂。
周縣令正在批閱公文,看見李四進來,手一抖,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痕。他慌忙站起來,官帽都歪了:“殿……李壯士!您怎麼來了?您身子……”
李四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周縣令不敢坐,隻是躬著身站著,眼睛一直往李四臉上瞟——那張臉還是白的,但比前幾天有點人色了。
李四在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
“鎮東頭那二十畝水田,誰家的?”
周縣令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是一個姓劉的富戶,去年生意失敗,正急著出手。殿下想……”
“幫我買下來寫她的名字。”李四說著從懷裏掏出五百兩銀子放在縣令麵前,這是賣挽月的錢,是的,挽月被他當掉了,價值千金的挽月,被他五百兩銀子當掉了。
他的身體已經不能再拚殺了。
這是挽月最後的價值。
“剩下的錢,幫我在縣城找找看,有沒有要出兌的酒館,清河鎮雖好,總歸沒有縣城安全。”他輕聲說道。
周縣令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隨後連連點頭:“下官這就去辦!價錢好商量!”
李四看著他,頓了頓,又說:
“還有件事。”
周縣令立刻豎起耳朵。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周縣令,這些日子,多虧了你。”
周縣令愣住了。
“要不是你四處找人蔘,請大夫,”李四看著他,“我早就死了,說起來,你算我的救命恩人。”
周縣令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殿……殿下言重了!下官惶恐!下官……”
李四抬手,止住他的話。
“我有一事相求。”
周縣令渾身一震,立刻跪了下去,額頭觸地:“殿下千金之軀,如何說得求這個字,殿下但有請吩咐!下官從命便是!”
李四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說,“請你護她一生周全。”
周縣令猛地抬起頭。
李四對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很慢:“不是命令,就當是老朋友的一點小小請求。”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曾經被他抓進大牢、判了斬立決的人,此刻正看著他,眼裏沒有恨意,沒有威脅,隻有一種讓人心頭髮顫的……信任。
不是信任他的能力,是信任他會守諾。
“殿下……”他的聲音發顫,眼眶忽然就紅了。
“能答應我嗎?”李四問。
周縣令重重地叩下頭去。
“殿下放心!”他的聲音悶在地上,卻異常堅定,“隻要下官還活著,徐娘子在清河鎮就沒人敢動一根汗毛!下官以全族性命起誓!”
李四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周縣令麵前,彎下腰,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周縣令愣住了,被他扶著站起來,手足無措。
李四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讓周縣令的鼻子猛地一酸。
“多謝了。”李四說。
然後他轉身,推門出去。
周縣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
“殿下…仁厚,小人萬死不辭。”
---
李四回到酒館時,太陽已經偏西。
徐婉寧正在後院收衣服,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怎麼去了這麼久?”
“走得遠了點。”他說。
她抱著衣服走過來,湊近聞了聞,皺起眉:“你身上怎麼有股香火味?去廟裏了?”
李四沒回答,隻是問:“逐影呢?”
“在院子裏曬太陽呢。”她說,語氣裏帶著點得意,“我給它梳了毛,它舒服得直哼哼。”
他往後院走去。
逐影臥在牆角的陽光裡,眯著眼睛,尾巴偶爾掃一下。聽見腳步聲,它睜開眼,耳朵動了動。
李四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逐影的尾巴輕輕掃著地麵,像是在回應。
“老夥計,”他輕聲說,“好起來了。”
逐影的耳朵又動了動。
徐婉寧端著一碗水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把碗遞給逐影。逐影低下頭,慢慢喝著。
她看著它喝水,忽然說:“李四,你說逐影能活多久?”
李四沒說話。
她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聽說馬能活三十年。它纔跟了你十年,還早著呢。”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以後我天天給它喂豆子,讓它活得長長的。”
李四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亮亮的眼睛裏。
“好。”他說。
---
傍晚時分,胡郎中來複診。
他診完脈,臉色凝重,但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徐婉寧,又把到嘴的話嚥了回去,隻是說:“壯士底子好,好生將養便是。”
李四點點頭:“有勞胡大夫。”
胡郎中收拾藥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四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徐婉寧正在給他倒水,嘴裏唸叨著:“胡大夫說你底子好,聽見沒?你啊不會死了……”
胡郎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嘆了口氣,推門出去。
徐婉寧端著水走過來,遞給李四。李四接過去,喝了一口。
她看著他,忽然問:“胡大夫剛纔是不是有什麼話沒說?”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他說。
她看著他,沒再問。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胡郎中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李四最近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身上那股香火味——
他去廟裏做什麼?
她猛地坐起來。
窗外月光很亮。她披衣下床,推開門。
院子裏很靜。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晾衣繩上那件還沒收完的衣服上,照在牆角——
李四坐在井沿上。
逐影臥在他腳邊,頭枕在他鞋麵上。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沒動,就那麼坐著,手放在逐影的背上。
她也沒動,就那麼看著。
過了很久,他忽然低下頭,對逐影說了句什麼。太輕了,她聽不清。
隻看見逐影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
她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輕輕退回去,把門關上。
---
清晨,徐婉寧推開房門時,李四已經在院子裏掃地了。
他穿著一件單衣,袖子挽到手肘,掃帚起落,一下一下。陽光照在他身上,他額角有汗,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逐影跟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走著,偶爾停下來,看看他,又繼續走。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她轉身往後廚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那裏,掃帚拎在手裏,逐影臥在他腳邊。
她忽然跑回去,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然後轉身就跑。
他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掃帚差點掉在地上。
後廚傳來她哼歌的聲音,還有鍋碗碰撞的叮噹聲。
逐影抬起頭,看著他,像是在問:怎麼了?
他低頭看了看逐影,又看了看後廚的方向。
嘴角慢慢揚起。
然後他彎下腰,摸了摸逐影的耳朵。
逐影的耳朵動了動。
陽光照在院子裏,照在那兩個人一匹馬身上。
很亮,很暖。
遠處傳來王麻子的吆喝聲:“徐娘子!開門了嗎?打酒!”
徐婉寧的聲音從後廚傳出來:“來了來了!”
腳步聲響起,門板卸下的聲音,街坊鄰居打招呼的聲音,還有她笑著說話的聲音。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