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李四就醒了。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動靜——有鳥叫,有風聲,遠處傳來誰家開門的聲音。和往常一樣。
他披衣下樓,推開後門。
晨風帶著涼意撲在臉上。他站在院子裏,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到牆邊,拿起那把靠在角落的掃帚。
逐影聽見動靜,從馬廄裡探出腦袋,耳朵動了動。
李四看了它一眼,開始掃地。
一下,一下。
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枯葉被掃成一堆,又被掃進簸箕。他做得很慢,很穩,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王麻子端著碗蹲在自家門檻上,眼睛往這邊瞟。張家嫂子生火的煙從煙囪裡冒出來,她一邊扇火一邊探著脖子看。剃頭匠老張的攤子今天擺得格外慢,一塊布鋪了半天。
李四沒抬頭,繼續掃地。
掃帚從酒館門口掃到街邊,又從街邊掃回來。掃到王麻子跟前時,王麻子下意識縮了縮腳。
李四的掃帚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王麻子一眼。
王麻子被看得發毛,訕訕地笑:“李……李四哥,早啊。”
李四沒說話,繼續掃地。掃帚從王麻子腳邊掃過去,帶走幾片落葉。
王麻子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被掃過的腳邊——和以前一樣,掃得乾乾淨淨,一片葉子都沒留下。
他忽然覺得,這人好像還是那個人。
那個每天掃地、每天吃炒黃豆、每天不怎麼說話的李四。
酒館的門開著。
櫃枱擦得乾乾淨淨,桌子擺得整整齊齊。可一個客人都沒有。
徐婉寧站在櫃枱後,手裏攥著抹布,攥得指節發白。她往門外看,看見那些躲閃的目光,看見空蕩蕩的街道。
她咬了咬下唇,沒說話。
李四掃完地,把掃帚放回原處,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麵前放著一碟炒黃豆,他不吃,就那麼看著。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太陽升高了,街上的人多了,可酒館的門檻,像被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線,沒人敢跨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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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麻子是在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出現的。
他蹲在自家門檻上,端著一碗粥,喝了半天,一碗粥還是滿的。眼睛一直往酒館這邊瞟。
粥涼了。
他站起來,把碗往門檻上一放,往酒館方向走了兩步。
又停下來。
他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他想起昨天李四站在那兒,說“我殺的”時的樣子。想起趙老頭癱在地上的樣子。
腿肚子有點轉筋。
他背對著酒館,站了好一會兒。肩膀起起伏伏的,像是在喘粗氣。
然後他猛地轉身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大步走回來,跨進了那道門檻!
“一壺酒!”他喊,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徐婉寧猛地抬起頭。
李四也轉過頭,看著他。
王麻子被兩道目光一看,腿差點軟了。他下意識想跑,可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老……老樣子。”
徐婉寧愣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她轉身去打酒。打酒的時候,手有點抖,酒壺碰在壇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四收回目光,繼續吃他的炒黃豆。
王麻子站在那裏,愣了半天,最後選了離門最近的那張桌子,一屁股坐下。
坐下就後悔了——這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見李四。
他想換,又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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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桌客人進來的時候,王麻子那壺酒已經喝了一半。
是張家嫂子的男人。他腿年前摔斷了還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門口往裏張望了半天,就是不進來。
王麻子看見他,沖他招了招手。
那男人猶豫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在王麻子對麵坐下。
“來……來碗麪。”他聲音壓得很低。
徐婉寧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
王麻子看著對麵的男人,看著他縮著脖子、眼睛一直往窗邊瞟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怕什麼?”他壓低聲音,“他又不吃人。”
那男人瞪他一眼:“你不怕?”
王麻子張了張嘴:“我怕什麼?我怕我就不進來了。”
他當然怕。他到現在手還在抖。
可他看了一眼窗外——街上那些人還在探頭探腦,沒有一個敢進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挺有種的。
至少他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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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桌客人進來的時候,是兩個老人。
他們站在門口,互相推搡了半天,誰也不肯先進。最後兩個人一起邁進來,撞在門框上。
王麻子看著他們,嘴角翹了翹。
兩個老人選了個離李四最遠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酒,兩碟小菜。酒上來之後,他們也不喝,就那麼坐著,眼睛一直往窗邊瞟。
李四從後廚出來,端著菜往那桌走。
兩個老人的臉都白了。
李四把菜輕輕放下,轉身就走。
兩個老人對視一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王麻子看著這一幕,又看看窗外那些還在張望、就是不敢進來的人,忽然罵了一句:
“一群膽小鬼。”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勁湧上來,他覺得渾身都熱了。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店裏坐了三四桌人。
王麻子那壺酒早就喝完了,又添了一壺。張家嫂子的男人吃完了麵,卻沒走,坐著和王麻子說話。兩個老人也開始喝酒了,聲音雖然壓得低,但總算有了點動靜。
王麻子喝得臉上通紅,舌頭都有點大了。
他往窗邊看了一眼。
李四還坐在那兒,麵前的炒黃豆還剩一小半。他捏起一顆,放進嘴裏,慢慢嚼著。一顆,一顆,慢得讓人著急。
王麻子看著那一顆一顆的豆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來。
張家嫂子的男人嚇了一跳:“你幹嘛?”
王麻子沒理他,端著酒杯,一步一步,往窗邊走。
酒館裏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徐婉寧手裏的抹布掉在櫃枱上。
兩個老人的酒杯停在半空。
張家嫂子的男人張大了嘴。
王麻子走到李四桌前,站定。
李四抬起頭,看著他。
王麻子被那雙眼睛一看,腿肚子又有點軟。可酒勁撐著,他沒跑。
他嚥了口唾沫,開口:
“李四哥。”
李四沒說話,看著他。
王麻子指了指那碟炒黃豆,臉上堆出一個笑,那笑裏帶著酒意,帶著緊張,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勁兒:
“每天看你黃豆不離手,是不是真的那麼美味?給我兩顆嘗嘗怎麼樣?”
酒館裏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
張家嫂子的男人嚇得屏住了呼吸。
兩個老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李四看著他。
看了很久。
看到王麻子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尷尬。
他訕訕一笑,就要離開。
就在這時,李四伸出了手,他捏起幾顆黃豆慢慢遞到王麻子手裏。
王麻子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幾顆豆子,又看看李四,張了張嘴。
隨即他趕忙伸手接過,把那幾顆豆子攥在手心裏,攥得緊緊的。
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眶都紅了。
“謝……謝謝李四哥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揚了揚手裏的豆子:
“明天我還來啊!”
“好。”李四應了一聲,繼續吃他的豆子。
一顆,一顆。
他的嘴角,也在這時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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