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頭是被一陣砸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酒還沒醒透,頭疼得像要裂開。窗外天已經大亮,太陽照進這間破屋裏,照出一地的酒罈子和臟衣裳。
“開門!趙老頭,開門!”
是官差的聲音。
趙老頭心裏一突,酒醒了三分。他掙紮著爬起來,拉開門栓,就看見周縣令板著臉站在門口,後麵跟著兩個衙役。
“趙老頭,”周縣令開口,聲音公事公辦,“把你兒子和徐娘子的婚帖交出來。”
趙老頭愣住了。
“什麼?”
“婚帖。”周縣令重複,“趙大虎和徐娘子的。”
趙老頭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那是他當年好不容易從她母女那裏逼來的婚帖!徐婉寧她娘活著的時候,他拿著那個秘密,一次一次上門要錢——
那是他的搖錢樹。
那是他下半輩子的指望!
現在兒子死了,連搖錢樹也要沒了!
“不行!”
“憑什麼?”他梗著脖子喊,“那是我家的東西!徐娘子是我家的兒媳婦,我兒子死了,他也得養著我。”
周縣令冷冷看著他:“哼,你兒媳婦?你兒子拿她抵賭債,白紙黑字畫了押。那婚帖,早就不作數了。拿來。”
“胡說,根本沒有這回事。”趙老頭不動。
周縣令懶得廢話,他一揮手:“搜。”
兩個衙役衝進屋,翻箱倒櫃。趙老頭想去攔,被周縣令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婚帖很快被翻出來,壓在箱底,已經發黃。
周縣令接過,看了一眼,揣進袖子裏。臨走時,他回頭,丟下一句:
“識相點,別鬧。”
門“砰”地關上。
趙老頭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想起那三年。想起那個女人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她每次給錢時顫抖的手,想起那個小丫頭站在門後,用那雙眼睛看著他——怕他,恨他,卻不敢出聲。
那是他的搖錢樹。
現在什麼都沒了。
什麼都沒了!
他猛地抄起門邊的酒罈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劣酒嗆得他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他不管,又灌一口,再灌一口。
搖錢樹沒了。
兒子也沒了。
憑什麼她能過好日子?
憑什麼?!
酒勁衝上頭頂的時候,他抄起靠在牆角的木棍,踉蹌著衝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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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豐酒館的門板剛卸下一半。
徐婉寧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最後一塊門板。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昨晚算完賬,三兩八錢,今天可以給逐影買大豆了。
“徐婉寧!”
一聲暴喝,像炸雷一樣在街口響起。
徐婉寧手一抖,門板差點砸到腳。
她抬起頭,看見趙老頭提著木棍,從街那頭衝過來。他滿臉通紅,眼睛也通紅,渾身的酒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徐婉寧的臉色,一瞬間白了。
她想起那三年。想起這個男人站在她家門口勒索錢財。想起她娘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說“求求你”。想起每一次他來之後,她娘就會沉默很久,想起她娘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別怪娘,娘沒辦法”。
他以為她不知道。
她都知道。
“你個賤人!”
趙老頭衝到麵前,棍子指著她的臉,唾沫星子噴過來:
“你還有臉笑?我兒子死了,你倒好,勾搭上個野男人,還要成親?婚帖呢?我兒子的婚帖呢?那是你娘當年親手按的指印!你想不認賬?沒門!”
街上的人全圍了過來。王麻子手裏的掃把掉了,張家嫂子顧不上炊餅,探著脖子往這邊看。
徐婉寧後退一步,聲音發顫:“趙伯,您喝多了——”
“喝多了?”趙老頭冷笑,“老子清醒得很!你是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裏沒數?你娘當年怎麼求我的,你不知道?你個罪臣之女!你個貪官的女兒!你娘帶著你逃到這兒,你以為沒人知道就萬事大吉了?你現在還是罪身!你想成親,門都沒有?”
罪臣之女。
罪身!
這幾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徐婉寧頭上。
周圍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真的假的?徐娘子是罪臣之後?”
“難怪從來不提家裏……”
“貪官的女兒?”
“她也是罪身?那可……”
徐婉寧的臉白得像紙。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想說——我娘沒做錯事,我爹是冤枉的——可這話能說嗎?說了誰信?
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怎麼?沒話說了?”趙老頭逼近一步,棍子幾乎戳到她臉上,“你娘當年跪著求我的時候,要不是老子慈悲心腸沒有告發你們,你們能過上今天的安生日子!你們母女倆,就是靠跪著活下來的!”
“你們母女都是不要臉的賤貨。”
徐婉寧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棍子一下一下戳過來,徐婉寧躲不開,也不想躲了。
她就站在那裏,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忽然,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把她往後一拉。
她撞進一個懷裏。
李四。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擋在她和趙老頭之間。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還有點亂,像是剛從後院出來的。
他擋在她麵前,嚴嚴實實的。
趙老頭的棍子停在半空。
“你……你讓開!”他色厲內荏地喊,“這是我跟她的事!”
李四沒動。
他隻是看著趙老頭。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沒有什麼表情,可就是這種沒有表情,讓趙老頭的手開始抖。
“你兒子?”李四忽然開口。
趙老頭一愣。
李四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我殺的。”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街角的聲音。
徐婉寧站在李四身後,聽見那句話,整個人僵住了。
他……他說出來了?
她下意識想拉他的袖子,想讓他別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已經說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擋在自己麵前的樣子,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心裏忽然不那麼怕了。
他擋在她前麵。
他什麼都認了。
為她。
趙老頭手裏的棍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像要裂開,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抖動起來。他想說什麼,可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
李四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趙老頭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他仰著頭,看著站在麵前的這個男人,看著他俯視下來的那雙眼睛,瞳孔裡全是恐懼。
“你兒子拿她抵債,我殺的。”李四的聲音不高,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鍾奎來尋仇,要殺她,我也殺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趙老頭:
“你現在還想說什麼?”
趙老頭的嘴唇抖得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人群也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再敢說話。
那個曾經躺在牆角舔汙酒的李四,那個被趙大虎踢打也不還手的李四,此刻站在那裏,隻是平平淡淡地說了幾句話,就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什麼叫做——
害怕。
“周……周縣令來了!”
人群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周縣令撥開人群,氣喘籲籲地衝進來。他今天穿著官服,頭上還戴著烏紗,顯然是匆忙趕來的,連轎子都沒坐,自己跑來的。後麵跟著趙捕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縣令衝進來,一眼就看見了癱在地上的趙老頭,和站在他麵前的李四。
他愣了一下,隨即板起臉,指著趙老頭喝問:“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
趙老頭看見官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周縣令的腿:“大人!大人!他……他殺了我兒子!他親口說的!他承認了!您快抓他!快抓他!”
周縣令看了李四一眼,低頭看著抱著自己腿的趙老頭。
“你說什麼?誰殺你兒子?”
“他!就是他!”趙老頭拚命指著李四,“他剛才親口說的!他殺了我兒子!”
周縣令點點頭,低頭看著趙老頭,嘆了口氣:
“趙老頭,你兒子死了,本官知道你難受。但你兒子勾結匪寇,綁架勒索。李壯士為民除害,你兒子死有餘辜!”
趙老頭愣住了。
“他……你…你特麼官官相護,你個狗官……”
“你敢辱罵朝廷命官”周縣令眉頭緊皺,“來人!把這個聚眾鬧事、辱罵朝廷命官的刁民,給本官帶回去!重打二十大板,再關起來,讓他好好醒醒酒!”
趙捕頭和兩個衙役上前,把癱軟的趙老頭從地上拎起來。趙老頭拚命掙紮:“你個狗官。你官官相護。”
“狗官。這事沒完。我要告到州府,我要告到州府。”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被拖出了人群。
街上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李四。
李四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麼表情。他隻是轉過身,看著徐婉寧。
徐婉寧也看著他。
她的眼淚還沒幹,眼眶還紅著,可她的眼睛裏有光。那光很亮,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李四伸出手,把她臉上最後一滴淚擦掉。
“進去吧。”他說。
徐婉寧點點頭,跟著他往酒館裏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人群還沒散。那些目光還在。
她轉過頭,跟著那個背影,走進了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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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酒館沒有開門。
後廚的燈亮著,昏黃的光透出來,照在院子裏。
徐婉寧坐在灶台邊的小凳上,麵前放著一碗熱粥。她不說話,隻是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
李四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徐婉寧忽然開口:
“你為什麼要那麼說?”
李四轉過頭,看著她。
“萬一他真的咬死了不放……”
“他不會。”李四說。
徐婉寧看著他。
李四頓了頓,補了一句:
“那種人,自私,惜命。”
徐婉寧愣了一下,然後慢慢低下頭。
“那你呢?”她問,聲音很輕,“你不惜命?”
李四沒說話。
徐婉寧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抬起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映著她的影子。
“以前不惜。”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很低,“現在有你了,就越來越怕死了。”
徐婉寧的眼眶又熱了。
她低下頭,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氣模糊了她的臉,也模糊了她嘴角那點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笑意。
李四就坐在旁邊,看著她喝粥。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
院子裏,逐影臥在馬廄裡,半闔著眼。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一聲,一聲,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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