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賬本上,也落在兩個人湊在一起的腦袋上。
徐婉寧撥著算盤,嘴裏念念有詞:“酒錢一貫二,菜錢六百文,滷味……等等,這數不對。”
她皺起眉,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李四正坐在旁邊吃炒黃豆,一顆一顆,慢得讓人著急。聽見她嘀咕,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賬本。
“這裏。”他伸手指著一行,“三兩寫成二兩了。”
徐婉寧低頭細看——還真是。她愣愣地看著那行被圈出來的數字,又看看李四。
“你怎麼看出來的?”
李四頓了頓,把手裏那顆黃豆放進嘴裏。
“以前看過軍需賬。”他說,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看了十年。”
十年。
徐婉寧沒有問。她隻是低下頭,把那處錯誤改過來,重新撥了一遍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在晨光裡格外清脆。
“這下對了。”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笑,“這個月凈賺……三兩八錢!”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
李四看著她,沒說話。
徐婉寧自顧自地高興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毛筆,開始在那堆銅錢旁邊寫寫畫畫。她寫字的時候嘴唇微微動著,無聲地念著那些字,寫得很慢,卻很認真。
“逐影的大豆,要買好的。”她邊寫邊說,“鎮上王老六家的豆子不行,上次買的那包,煮了半天還是硬的。得去東街那家,貴是貴點,但豆子飽滿。”
李四“嗯”了一聲。
“你的葯也不能斷。”她又寫下一行,“郎中說那幾味葯得連著吃三個月,現在才吃了一個月……”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他。
李四還是那副表情,臉上沒什麼波瀾。可徐婉寧注意到,他嚼豆子的速度,好像慢了一點。
“你那是什麼表情?”她問。
“什麼什麼表情?”
“就是……”徐婉寧想了想,“好像不太在意自己吃不吃藥似的。”
李四沒說話。
徐婉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毛筆往桌上一放,認真地說:
“李四,你這條命現在不是你的了。”
李四挑眉。
“牢裏說好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贏了,你就得…”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微微紅著,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李四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就怎樣?”
徐婉寧被他問得臉更熱了,別開臉,繼續低頭寫字,聲音悶悶的:“反正你不能死。”
李四沒再說話。他隻是繼續吃他的炒黃豆,一顆一顆。可這一次,他嚼豆子的時候,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下去。
徐婉寧又寫了一會兒,忽然放下筆,轉過頭看他。
“李四。”
“嗯?”
“你說……”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咱們成親的時候,要不要請人?”
李四嚼豆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陽光落在她半邊臉上,把那層細細的絨毛都照出來了。她低著頭,假裝在看賬本,可耳朵紅得厲害。
“你想請誰?”他問。
徐婉寧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王麻子他們肯定會來,還有賣炊餅的張家嫂子,剃頭的老張……”
她數了好幾個名字,忽然又猶豫起來:“可請了這麼多人,就得準備酒席。酒席要花錢……錢夠不夠啊?”
她又低頭去看賬本,手指點著那些數字,嘴裏念念有詞。
李四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開口:
“請。”
徐婉寧抬起頭。
李四對上她的目光,又補了一句,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
“錢不夠,我去掙。”
徐婉寧愣住了。
她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看著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不是因為他說要去掙錢,而是因為——他在認真地想這件事。在想“他們的”成親。
她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後抬起頭,笑著說:
“好。那就請。”
她又低頭去寫那些名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李四就坐在旁邊,吃他的炒黃豆,一顆一顆。
陽光慢慢移動,從桌角移到賬本上,又移到兩個人身上。
院子裏,逐影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問:我的大豆呢?
徐婉寧寫完最後一個名字,放下筆,伸了個懶腰。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還得買紅紙,剪喜字。我不會剪,得找張家嫂子幫忙……”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看向李四。
李四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徐婉寧的臉騰地紅了。
“你看什麼?”她別開臉。
李四沒說話。他隻是伸出手,把她額角沾的一小粒灰塵輕輕拂掉。
動作很輕,很快,像是不經意的。
可徐婉寧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她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最後隻是低下頭,假裝繼續寫字,耳朵卻紅透了。
窗外傳來王麻子的吆喝聲:“徐娘子!開門了嗎?打酒!”
徐婉寧像被燙到一樣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收拾賬本和銅錢。
“來、來了!”
她跑出去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李四坐在原地,看著她慌慌張張的背影,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深了。
他低頭,看著麵前那碟炒黃豆。
還剩幾顆。
他捏起一顆,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徐婉寧的聲音傳來:“王麻子,你急什麼急!酒又不會跑!”
然後是王麻子嘻嘻哈哈的回話。
李四聽著那些聲音,繼續吃他的炒黃豆。
一顆,一顆。
很慢。
很久之後,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空碟子,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好。”
遠處,徐婉寧的聲音隱隱傳來,在和王麻子說笑。他聽著那聲音,嘴角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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