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寧是在第二天早上提起這事的。
李四蹲在井邊洗臉,她端著一簸箕擇好的菜出來,往牆角那匹臥著的老馬看了一眼,忽然說:“得給它蓋個廄。”
李四手上的水珠還滴著,抬起頭看她。
“開春了雨水多。”徐婉寧下巴朝逐影揚了揚,“總不能讓它睡露天。”
李四沒說話,目光落在那匹老馬身上。逐影臥在乾草上,肋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後院東邊那塊空地就行,挨著牆,擋風。”徐婉寧自顧自說起來,“木頭嘛,雜物間裏堆著些舊板子,拆了能用。”
她說完了,才意識到他一直在看自己,臉上有點熱。
“你都想好了。”李四說。
“那當然。”徐婉寧理直氣壯,“你那嘴,除了說‘好’還會說什麼?”
李四嘴角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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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物間的門一推開,黴味兒撲麵而來。
李四走進去,把靠牆那幾塊落滿灰的舊木板一塊塊搬出來。徐婉寧拿著軟尺,等一塊量一塊,量完拿碎瓦片在地上劃拉,寫幾個歪歪扭扭的數字。
“這塊夠長,就是窄了點……這塊寬,短了……”
她蹲在地上嘀咕,頭髮散了幾縷下來,垂在臉側。劃得太用力,瓦片斷了,她“嘖”了一聲,又撿起一片。
李四搬完最後一塊,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我來。”
他接過瓦片,低頭看她那些隻有自己能看懂的線條和數字。看了幾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後在地上重新畫起來——幾條直線,幾個尺寸,一個簡單的小馬廄輪廓。
徐婉寧眼睛亮起來:“你還會這個?”
李四頓了頓:“以前在……學過。”
北疆。軍隊裏。什麼都得會。
她沒再問,湊近了些,指著圖:“這兒留個窗戶,透透氣。”
“行。”
“門開大點,萬一它哪天想起來走兩步。”
“行。”
“頂上鋪點草,暖和。”
李四轉過頭看她。她蹲得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一小粒灰塵。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真琢磨一匹馬住得舒不舒服。
“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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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活的時候,話更少。
李四鋸木頭,徐婉寧在旁邊和泥。鋸木聲“刺啦刺啦”的,和泥的“啪嘰啪嘰”混在一起。逐影臥在牆角,半睜著眼看他們,偶爾動動耳朵。
木頭鋸好了,李四開始搭架子。板子不夠長,他把長的鋸成兩截用。有裂縫的,塞些小木片,再用泥糊上。
徐婉寧看著看著,忽然說:“你這手,還挺巧。”
李四手頓了一下。
“以前不這樣。”
“那以前什麼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一鎚子敲下去。
“以前隻會殺人。”
他說得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徐婉寧沒接話。她蹲下來,把一桶泥挪到他手邊,然後伸出手,在他剛釘好的那塊板子上按了按。
“那現在會了,”她說,“會劈柴,會掃地,會蓋馬廄。”
李四轉過頭看她。她沒抬頭,正低著頭按那塊板子,碎發遮住了半邊臉。
“還會什麼?”她忽然抬頭,對上他的目光,眼睛裏帶著促狹,“說呀。”
李四被她問住了。他想了一會兒,認真地說:“還會吃炒黃豆。”
徐婉寧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來。笑得肩膀直抖,差點把手裏的泥桶打翻。
“李四,你這個人——”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真是——”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笑。
李四看著她笑,跟著扯了扯嘴角。
逐影在牆角動了動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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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西斜的時候,馬廄的架子搭好了。
不大,就挨著東牆,三麵木板,一麵敞著,頂上鋪了層乾草。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可它立在那兒,就是一個廄了。
徐婉寧站在幾步外看著,左看右看,忽然說:“歪了。”
李四也看。確實歪了一點,往左邊斜了半寸。
“拆了重來?”
徐婉寧想了想,搖搖頭:“算了,歪就歪吧。反正它也不嫌棄。”
她說著,走到馬廄邊,蹲下來,朝逐影招招手:“過來看看,你的新房子。”
逐影動了動耳朵,沒動。
徐婉寧也不急,就那麼蹲著,朝它笑。
過了一會兒,那匹老馬慢慢站了起來。四條腿打顫,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然後一步一步,朝馬廄走過來。
李四站在旁邊,看著。
逐影走到馬廄門口,停下來,探頭往裏看了看。然後它邁步,走了進去。轉了個身,臥了下來。
徐婉寧笑了。
“它喜歡。”
李四沒說話。他看著那匹臥在馬廄裡的老馬,看著它半闔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逐影。跟了他十年的逐影。以前在戰場上,它跑得像風一樣快。那些血與火的夜晚,那些隻有他們兩個還活著的清晨——
它現在臥在這個歪歪扭扭的小馬廄裡。臥在她親手和泥、他親手釘板子的小馬廄裡。
“李四。”
徐婉寧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轉過頭。
她站在他身邊,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身上。沒看他,隻是看著馬廄裡的逐影,嘴角帶著一點很淺的笑。
“以後,”她說,聲音很輕,“它就不是一匹馬了。”
李四沒聽懂。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裏有很亮的光。
“它是咱家的。”
李四愣住了。
咱家。
這個詞在腦子裏轉了好幾圈,才慢慢落下來,落進心口那個一直空著的地方。
他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節上有和泥磨出的紅印。他握緊了些。
徐婉寧低頭看了看他們交握的手,嘴角那點笑意更深了。然後她靠過來,把頭輕輕抵在他肩上。
夕陽慢慢落下去,把整個後院染成暖紅色。逐影臥在馬廄裡,半闔著眼。兩個人並肩站在馬廄前,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遠處傳來王麻子收攤的吆喝聲,賣炊餅的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飄散在橙紅色的天上。
就著暮色,徐婉寧忽然開口:
“李四。”
“嗯?”
“明天去買點豆子吧。”
“幹什麼?”
“給逐影吃。”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笑意,“你的那份——還是你的。”
李四低頭看她。她沒抬頭,還靠在他肩上,可他看見她的嘴角彎著。
他輕輕“嗯”了一聲。
暮色四合。一匹馬,兩個人,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馬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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