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時,徐婉寧已經醒了。
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樓下隱約的動靜——沒有人。太安靜了。往常這個時候,後院該有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悶悶的,像心跳。
她披衣下樓。
後廚沒人。前廳沒人。後院也空著——井沿邊、柴垛旁、他常坐的那張小木墩,都空著。
隻有晨風穿過院子,捲起幾片枯葉。
徐婉寧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他又走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按下去。他說過的,不走了。他說過的。
可萬一……
她咬了咬下唇,轉身回屋,開始收拾酒館。卸門板,擦桌子,擺凳子。動作比平時快,快得有些慌。每做完一件事,就往門口看一眼。
王麻子來打酒的時候,她差點把酒壺遞錯了。
“徐娘子,你今兒個咋了?魂不守舍的。”王麻子瞅著她,“李四呢?”
“出……出去了。”徐婉寧說,聲音有點虛。
太陽一點點升高,又一點點往西偏。客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徐婉寧算錯了三回賬,打翻了一碗酒,不停地往門口看。
每推一次門,心就提一下。
可進來的都不是他。
晌午過後,酒館裏沒什麼人了。徐婉寧坐在櫃枱後,手裏攥著那塊抹布,攥得指節發白。
她想,如果他又走了——
不,他說過的。他說“不走了”,說“要娶她”。
可他也說過“我終究是個過客”。
她想起那個雨夜,他躺在牆角等死的樣子。想起他一個人處理毒傷、悶哼出聲的樣子。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她以為她闖進去了。
可萬一……他還是走了呢?
門再次被推開了。
徐婉寧猛地抬頭——
李四站在門口。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帶著點趕路的疲憊。可他站在那兒,完完整整的,活著的,回來了。
徐婉寧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眼眶一熱,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擦櫃枱。
李四走過來,在她對麵站定。
“出去了一趟。”他說,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
徐婉寧沒抬頭,隻是“嗯”了一聲。
李四頓了頓,又說:“牽了個東西回來。”
徐婉寧這才抬起頭,看著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裏,似乎有一絲很複雜的、像要把什麼交出來的鄭重。
她跟著他走出酒館。
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王麻子、賣炊餅的婦人、剃頭匠老張、還有幾個閑漢,都伸著脖子往裏看。
人群中間,站著一匹馬。
不對,是立著一匹馬。
那馬的毛色原本應該是黑的,可現在灰撲撲的,髒得看不出本色,一綹一綹粘在一起。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皮包著骨頭,像一副蒙了皮的骨架。四條腿細得讓人擔心隨時會折斷,站在那裏微微打顫。它太老了,老得連站著的力氣都像是在硬撐。
可即使是這樣,它的脊背依然挺著,沒有塌下去。
“這啥玩意兒?”王麻子湊近了看,“李四,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匹快死的馬?”
李四沒理他,隻是走到馬旁邊,伸手在它脖子上輕輕拍了拍。那馬動了動耳朵,算是回應。
“我認得這馬!”賣炊餅的婦人忽然叫起來,“這不是破廟那兒那匹烈馬嗎?那個誰都抓不住的那個!”
眾人一片嘩然。
“對對對!我也想起來了!”剃頭匠老張拍著大腿,“去年鎮上那幾個潑皮,說要抓去賣了,結果被它踢得躺了半個月!後來糾集了十幾號人去圍,連它影子都沒摸著!”
“這麼烈的馬,咋變成這樣了?”
“老了唄,這看著得有二十歲了吧?”
“二十歲?那真是老掉牙了!”
王麻子繞著馬轉了一圈,嘖嘖搖頭:“李四,這馬都這樣了,你還牽回來幹啥?趁它還有一口氣,殺了賣肉!馬肉熬湯還行,骨頭也能——”
話沒說完,他突然閉上了嘴。
李四看了他一眼。隻是一眼。可王麻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後麵的話全卡在嗓子眼裏。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威脅,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再碰那匹馬一下。
李四沒有再說話,隻是站在馬旁邊,手按在它脖子上。
徐婉寧看著這一幕,忽然就明白了。
這匹馬,不隻是馬。它是他過去的某一部分。是那些她沒有參與過的、他從不提起的歲月裡,唯一還活著的東西。
就像那道下頜的疤,就像那柄藏在腰間的軟劍。
她走過去,站到李四身邊。
“它叫什麼?”她問。
李四轉頭看她。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逐影。”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跟了我十年。”
“逐影?”徐婉寧唸了一遍,笑了,“跑得很快的意思?”
“嗯。”李四頓了頓,“以前很快。”
徐婉寧看著那匹馬。它瘦得隻剩骨頭,站在那裏搖搖欲墜,哪裏還有“逐影”的樣子?
可她忽然想起李四剛來鎮上的時候——那個躺在牆角等死的酒鬼,那個舔舐地上汙酒的人,那個被趙大虎踢打也不還手的“李四”。
那時候,他也是一副快死的樣子。
那時候,也沒人覺得他還能活過來。
她伸出手,試探著去摸那匹馬的脖子。馬動了動耳朵,沒躲。她的手落在它粗糙的皮毛上,能感覺到麵板下麵那層薄薄的骨頭。
“走,”她拉了拉李四的袖子,“牽到後院去,別在這兒給人當猴看。”
李四看著她,眼裏那點複雜的情緒,忽然化成了一絲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你不問我為什麼牽它回來?”
徐婉寧白了他一眼:“問什麼?你牽都牽回來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而且……它跟我一樣。”
李四挑眉:“跟你一樣?”
“嗯。”徐婉寧認真地點點頭,“都撿過一個快死的人回來。”
李四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雖然很淺,可眉眼都鬆開了,連那道下頜的疤都跟著柔和了幾分。
旁邊圍觀的人看著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把他們當空氣,麵麵相覷。
王麻子小聲嘀咕:“這……這就完了?”
賣炊餅的婦人拍了他一巴掌:“完了什麼完了,你沒看出來?那馬是李四的命根子!”
“命根子?”王麻子瞅著那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馬,“就這?”
“就這。”剃頭匠老張嘆了口氣,“有些東西,看著不值錢,可對有些人來說,比命還重。”
後院的門關上了,把所有的目光和議論都關在外麵。
徐婉寧站在井邊,看著李四把馬牽到牆角向陽的地方,又去抱了一捆乾草來鋪在地上。那馬順從地臥下,腦袋枕在乾草上,眼睛半睜半閉。
李四蹲在它旁邊,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陽光從牆頭斜斜照下來,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匹老馬身上。
徐婉寧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它還能活多久?”她輕聲問。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
“那——”
“我想讓它死在這兒。”李四打斷她,聲音很平,可徐婉寧聽出了那裏麵壓著的東西,“不是死在破廟,不是死在外頭,是死在這兒。”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她。
“行嗎?”
徐婉寧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看著那裏麵難得的、幾乎是懇求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那個雨夜,她把他從簷下拖進後廚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看著她。不是懇求,而是那種“你不必管我”的疏離。
可現在,他在問她。他在問她“行嗎”。
“行。”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用力,“怎麼不行?多它一張嘴吃飯,我又不是養不起。”
李四看著她,沒說話。
徐婉寧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開臉,假裝在看那匹馬。
“逐影。”她唸了兩遍,“這名字真好聽。”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
“我起的。”他說,“十年前。”
十年前。
徐婉寧沒有問十年前他在哪裏,這匹馬陪他做了什麼。有些事,不用問。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等著,”她說,“我去給它弄點吃的。馬吃什麼?草料?”
“草料就行。”
“豆子呢?它能吃豆子嗎?”
李四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你捨得?”
徐婉寧瞪他:“我給它吃的是豆子,又不是你的炒黃豆。你的那份還在呢,一顆都少不了。”
李四眼裏的笑意深了些。
徐婉寧被他笑得臉有點熱,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李四。”
“嗯?”
“下次出門的時候,”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跟我說一聲。”
李四看著她。
陽光下,她的臉微微泛紅,眼睛裏有很亮的光。不是質問,不是抱怨,隻是——
隻是不想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等待。
“好。”他說。
徐婉寧點點頭,轉身進了屋。
李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老馬。
那馬半睜著眼,安靜地臥在乾草上,呼吸比剛才穩了些。
“聽見了?”他輕聲說,“以後出門,要跟她說一聲。”
馬沒動,耳朵卻輕輕扇了一下。
李四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
陽光很好,照在後院的每一個角落。晾著的衣裳在風裏輕輕晃動,灶房那邊傳來細微的響動,是她開始準備晚飯的聲音。
他就這麼蹲著,手按在老馬溫熱的脖頸上,聽著那些聲音。
很久沒有這樣過了。
不是一個人。
也不是一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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