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剛過,酒館裏人不多。
三桌客人,都是熟麵孔——王麻子、賣炊餅的婦人的男人、還有兩個閑漢,各自要了壺酒,就著花生米閑聊。
門被推開的時候,沒人太在意。
進來的是兩個人。前麵那個穿著靛藍長衫,沒戴官帽,但腰間的帶子、腳上的靴子,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能穿的。後麵那個魁梧些,眼神銳利,進門就把整個酒館掃了一遍。
王麻子手裏的花生米掉了。
“周……周縣令?”
這一聲不高,但酒館裏的人都聽見了。
三桌客人齊刷刷站起來,有要行禮的,有不知所措的,有乾脆愣在原地的。
周縣令擺擺手,笑得和藹:“不必多禮,本官今日微服,就是來喝杯酒。”他頓了頓,目光在酒館裏掃了一圈,“李壯士在嗎?”
話音剛落,李四從後廚掀簾出來。
他手裏端著個木盆,盆裡是剛洗完的抹布,還滴著水。看見周縣令和趙捕頭,他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把木盆放下,拿起抹布,走向他們剛坐下的那張桌子就要擦拭。
周縣令的臉色,瞬間變了。
“李壯士!使不得使不得!”
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動作之快,把旁邊的趙捕頭都嚇了一跳。他一把搶過李四手裏的抹布,雙手握著,然後彎下腰,開始擦桌子。
“這種事下官來做,下官來做。”
一下,兩下,三下。
堂堂七品縣令,穿著靛藍長衫,在酒館裏擦桌子。
趙捕頭慢了半步,手裏空了。他愣了一瞬,隨即急中生智,扯起自己的袖子,照著麵前的桌麵就是一陣猛擦。
“對對對,小人來做就行,小人來做就行。”
皂色的衣袖,在粗糙的木桌上蹭得沙沙響。
酒館裏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
王麻子張大了嘴,賣炊餅的男人的下巴差點磕在桌上,兩個閑漢麵麵相覷,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出現幻覺。
李四站在那裏,手裏還維持著遞抹布的姿勢。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一個縣令、一個捕頭,搶著替他擦桌子——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不是感動,也不是受寵若驚。
是尷尬。
他很少尷尬。但此刻,滿酒館十幾雙眼睛,都看著他,看著兩個官差像小廝一樣替他擦桌子,他是真的尷尬了。
周縣令擦完桌子,直起腰,也意識到了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臉,對著滿酒館的客人,一本正經地說:
“咳。李壯士為民除害,勇鬥兇徒,保我一縣安寧。本縣令理當尊敬。”他頓了頓,目光威嚴地掃過每一張臉,“以後你們也要如此。誰敢對李壯士不敬,就是跟本官過不去!”
“是是是!”
“大人說得是!”
“李壯士是我們清河鎮的英雄!”
客人們如夢初醒,紛紛點頭附和,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敬畏,有討好,有茫然,還有一絲恍惚。
周縣令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湊近李四。
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下官把您的民籍辦妥了。白身,良籍,清河鎮人氏。往後這鎮上,您就是正正經經的百姓。那個……您和徐娘子的婚帖,下官也已經讓人擬好了。隻是徐娘子原先和趙大虎的那份婚帖,還在趙大虎他爹手裏。回去下官就去要來,作廢了,再給您二位把手續補全。”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
周縣令被看得發毛,嚥了口唾沫,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一事……那個鐘奎,身後還有人。怕是……要來尋仇。”
李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周縣令趕緊道:“不過您放心!下官已經調了府衙三百人馬,隨時候命。隻要他們敢來,立刻剿滅!”
趙捕頭也趕忙湊過來表忠心,脖子一梗,拍著胸脯道:“您放心!隻要他們敢來騷擾您,我親自出手滅了他們!”
李四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滿頭是汗,一個梗著脖子,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但他隻是點了點頭。
“有勞。”
周縣令和趙捕頭對視一眼,同時鬆了一口氣。那口氣鬆得,整個酒館都能聽見。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把酒喝完,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周縣令回頭,對著櫃枱後的徐娘子拱了拱手:“徐娘子,好生照應李壯士。有什麼難處,儘管來縣衙尋我。”
徐娘子點頭,目送他們消失在門外。
酒館裏重新熱鬧起來,但那些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往李四身上瞟。
李四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拿起抹布,繼續擦桌子。
徐娘子站在櫃枱後,看著他。
看他把那張已經擦了三遍的桌子又擦了一遍,看他把抹布疊好放回原處,看他走到窗邊坐下,繼續吃那碟永遠吃不完的炒黃豆。
她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他們會來嗎?”她問。
李四抬眼,看著她。
“會。”他說。
徐娘子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會來嗎?”
李四知道她問的是誰。
他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陽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走過,一群孩子追著跑。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飄散在瓦藍的天上。
“他會來的。”李四說。
徐娘子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等著。”
那天晚上,徐娘子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爹還在,她娘也還在。一家人坐在老家的院子裏,月亮很大,她娘在給她梳頭。
她娘說:“婉兒,以後要嫁個好人家。”
她說:“我嫁了。”
她娘問:“他對你好嗎?”
她說:“好。”
她娘又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想了想,說:
“他殺過很多人,手上沾著血,劍上有洗不掉的痕跡。”
“他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就知道吃炒黃豆,一顆一顆,吃得特別慢。”
“但他守過我,替我殺過人,為我進過牢。”
“他說過不走,就真的沒走。”
她娘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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