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豐酒館門口的空氣,稠得像熬過了頭的糖漿,黏膩,窒息,還帶著一股子火燒火燎的焦味。
不是灶火,是人心裏的火。
三四個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卻統一擺著一張被銅錢鏽蝕了良心的臉,堵在酒館那兩扇剛卸下不久的門板前。為首的是鎮東放印子錢的劉掌櫃,乾癟得像顆陳年核桃,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旁邊是藥鋪那個南邊來的老郎中的夥計,一臉不耐煩;還有兩個是鎮上專做小額借貸的混混,抱著胳膊,腳尖不耐煩地點著地。
徐娘子被他們圍在中間,像狂浪裡一葉隨時會散架的破舟。她懷裏緊緊抱著那個剛從壽衣店取回來的灰布包袱,彷彿那是溺水者最後的浮木。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緊抿,因為用力而微微泛青,隻有一雙眼睛,還執拗地睜著,裏麵燒著一種近乎麻木的、不肯熄滅的火。
“徐娘子,是不是該還錢了?!”劉掌櫃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手指頭快戳到她鼻尖,“白紙黑字,畫押按印!二十五兩銀子,連本帶利三十五兩!說好了上月十五還第一期,這都拖到月底了!怎麼,想賴賬?”
“就是!”藥鋪夥計幫腔,聲音尖利,“我們掌櫃的那支參,那可是救命的寶貝!要不是看在你當時哭得快斷氣的份上,誰肯賒給你?現在人救活了,賬就想拖著?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劉爺,跟她廢什麼話!”一個混混啐了一口,“看這破酒館的樣兒,像是能掏出錢來的?依我看,直接拿東西抵!裏頭那些酒罈子、桌椅板凳,還有這娘們兒身上……”猥瑣的目光在徐娘子單薄的身軀上打了個轉,“總歸能值幾個錢!”
“你們……別動酒館的東西!”徐娘子終於出聲,聲音嘶啞乾澀,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錢我會還!再寬限幾日!李四他……他才剛……”那個“走”字,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裡,刺得她眼眶瞬間又紅了。她下意識把懷裏的包袱抱得更緊,那裏麵是壽衣,是她能給他最後的、可憐的體麵。
“寬限?拿什麼寬限?”劉掌櫃冷笑,“就憑你這幾天門可羅雀的生意?徐娘子,咱們也是老熟人了,別逼我把事兒做絕。今天,要麼見錢,要麼……”他目光掃向酒館裏麵,意思不言而喻。
“別……”徐娘子猛地向前一步,這一動,懷裏的包袱沒抱穩,滑脫了手,“啪”地一聲,掉在門口一個積著髒水的淺坑裏!
灰佈散開,裏麵靛青色的粗麻壽衣、軟底布鞋、黃表紙……全都滾了出來,浸泡在渾濁的泥水裏,迅速被染臟。
徐娘子像是被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再也顧不上眼前凶神惡煞的債主,猛地蹲下身,瘋了似的去撈那些臟汙的“體麵”。手指顫抖著,拚命拍打著壽衣上吸飽的泥水,想把那礙眼的汙漬抹去,可越抹越臟,越抹越是一塌糊塗。黃表紙爛成了紙漿,草紙糊成一團。那截劣質線香,斷成幾截,混在泥裡,再也點不燃了。
她跪在泥水邊,徒勞地用手捧著那些越來越臟、越來越破的東西,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砸在泥濘上,混合著汙漬,在她蒼白的手背上暈開。她哭得沒有聲音,隻有肩膀劇烈地聳動,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她懷裏這一攤汙穢裡崩塌了。
最後一點念想。最後一點能為他做的。沒了。全沒了。
劉掌櫃幾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嫌惡又得意的表情。
看吧,這女人徹底垮了。
“嘖。”
突然一個極輕的、帶著點玩味、又似乎有點嫌棄的咂嘴聲,從人群外圍傳來。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這片嘈雜。
“這些東西……真要給我用啊?”
語調慢悠悠的,帶著一種剛睡醒似的慵懶,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可他看向徐娘子的眼神,卻和那嫌棄的語調截然相反——深潭般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翻湧。
這聲音……
徐娘子手裏的濕衣服“啪嗒”一聲,又掉回泥水裏。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是太想他,出現了幻覺。
可她抬起頭——
那張臉,那道疤,那雙眼睛,就站在那裏。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倒映著那個絕不可能出現的身影。腦子裏嗡嗡作響,所有的思緒、情緒,都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炸得粉碎。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隻能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人群自動分開一道縫隙。
李四就站在那兒。
還是那身粗布衣裳,洗得發白,穿在他身上卻莫名挺括。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和倦意,下頜那道疤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但那雙眼睛……不再是牢裏死寂的深潭,也不再是病中渙散的虛浮。此刻,那雙眼睛微微眯著,帶著點剛瞧完熱鬧似的興味,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正落在地上那攤汙穢的“壽衣”上。
他就那麼隨意地站著,甚至有點懶洋洋的,彷彿隻是路過,順便點評一下路邊乞丐的破碗。
可所有看見他的人,包括剛才氣焰最囂張的劉掌櫃,都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瞬間失聲。
這……這不是那個秋後問斬的死囚李四嗎?!他怎麼會在這裏?!
是啊,他怎麼出來了?
“放肆!刁民!光天化日,竟敢聚眾威逼良家,強索債務,還有沒有王法了?!”
眾人還在議論,一聲中氣十足、充滿官威的怒喝,如同炸雷,在人群後方突然響起。
隻見清河縣令周文淵,一身簇新的七品官袍,頭戴烏紗,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疾步而來。他麵沉如水,眼神淩厲地掃過劉掌櫃等人,那目光中的威嚴和怒意,與平日那個總是和稀泥、打太極的縣太爺判若兩人。
他一邊喝罵,一邊用眼角餘光偷瞄李四的臉色,見李四沒什麼表情,心裏更慌,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來人!把這些目無王法的刁民,統統給本官拿下!先打他一百大板,全都下詔獄,我倒要看看這幫刁民以後還敢不敢胡作非為。”
可徐娘子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隻是跪在泥水裏,仰著頭,看著那個站在人群外的男人。他瘦了,臉色還是那麼白,可他還活著,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李四也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痕,滿身的泥汙,和她手裏那攤已經爛成一團的壽衣。
他邁步,朝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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