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掌櫃等人先是一愣,待看清來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噗通”“噗通”跪倒一片,連聲喊冤:“大人!大人明鑒!小人是依法討債,有字據為憑啊!”
“依法?”周縣令冷笑一聲,官靴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走到近前,先是不動聲色、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恭敬,飛快地瞥了李四一眼,然後才轉向地上跪著的幾人,聲音拔高:“本官問你,徐娘子所欠債務,因何而起?”
“是……是為救治李四……”劉掌櫃顫聲道。
“救治何人?”周縣令打斷他,目光如電。
“救……救治……”劉掌櫃舌頭打結,偷偷瞄向李四,見他神色平靜,嘴角那點玩味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心裏更是七上八下,不知該如何稱呼。
周縣令卻不再等他,猛地一揮袍袖,聲音洪亮,義正辭嚴:“爾等聽好了!李四壯士,為保我一縣百姓安寧,協助本縣勇鬥以黑煞手鍾奎為首的一乾江湖敗類、命案兇徒!那鍾奎身背數條人命,朝廷海捕文書猶在!李壯士此舉,乃為民除害,義勇雙全!”
他頓了頓,上前一步,竟對著周圍圍觀的百姓,慷慨陳詞:“如此義士,重傷垂危,徐娘子一介弱女,不惜傾家蕩產,借貸救治,此乃深明大義,仁善之舉!爾等不思褒獎,反而趁人之危,聚眾逼債,與那落井下石的宵小何異?!”
這一頂頂高帽子扣下來,不僅劉掌櫃等人聽得目瞪口呆,魂不附體,連周圍的街坊鄰居也全都傻了眼。這……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李四嗎?從殺人重犯,變成勇鬥兇徒的義士了?這反轉,比說書先生嘴裏唱的還離譜!
王麻子手裏的瓜子徹底撒光了,賣炊餅的婦人嘴張得能塞進雞蛋,剃頭匠老張手裏的剃刀又掉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小心翼翼地瞟著李四的臉色,見李四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靜靜看著,心裏稍微踏實了點,膽氣也更足了。他猛地一拍手,對身後的衙役道:“去!把徐娘子欠的這些賬,都給本官算清楚!一共多少?”
衙役連忙上前,拿過胡郎中等人手裏的欠條,快速算了一下,低聲回報:“大人,連本帶利,共計一百零七兩。”
“一百零七兩?”周縣令眉頭都不皺一下,直接從自己懷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嘩啦倒出一堆銀錠和碎銀,也不細數,直接推到那些債主麵前,豪氣乾雲:“拿去!連本帶利,一文不少!以後誰再敢來裕豐酒館聒噪,就是跟本官過不去!”
周縣令處置完畢,這才整了整衣冠,轉過身,臉上那副疾言厲色瞬間收斂,換上一副和煦春風般的笑容,朝著李四的方向,極其自然地拱了拱手,語氣親熱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李壯士受驚了。本官治下不嚴,竟讓此等齷齪之事驚擾了壯士靜養,實在是慚愧,慚愧啊!”
說著,他竟親自從袖中掏出幾錠雪花銀,走到還在泥水邊發獃的徐娘子麵前,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裏,語氣溫和得能滴出水來:“徐娘子,這點銀子,你先拿著,壓壓驚。李壯士乃我縣楷模,他的救命恩人,便是本官的座上賓!往後這清河鎮,再有人敢對你們不敬,儘管來縣衙尋本官!”
徐娘子下意識地接住那沉甸甸的銀子,冰冷的觸感讓她一個激靈。她抬起頭,看看笑容滿麵的周縣令,又看看旁邊神色平靜、甚至有點事不關己的李四,再看看手裏那明顯遠超債務的銀錠,還有麵前那幾個麵色尷尬的債主……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噩夢。夢裏的人,全都瘋了。
斬立決……變成了褒獎?
鋃鐺入獄……變成了縣令親自送還、點頭哈腰?
這世界……是突然瘋了,還是她終於瘋了?
周圍的街坊鄰居,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和獃滯後,終於有人反應了過來。
風向,變了。
“哎呀!原來是李壯士!我就說嘛,李壯士……不,李四哥怎麼會是殺人兇手呢!”
“李四哥協助官差勇鬥兇徒!為民除害!了不得啊!咱們清河鎮出了這等英雄!”
“徐娘子也是女中豪傑!重情重義!縣令大人英明!”
“以前是我們有眼無珠,李四哥大人大量,千萬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阿諛奉承之聲,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將剛才的逼債和圍觀時的冷漠淹沒。一張張臉上堆滿了熱情、敬佩、甚至諂媚的笑容,彷彿他們一直以來都是李四和徐娘子最堅定的支援者。
隻有徐娘子,還獃獃地站在原地,手裏攥著冰冷的銀子和濕漉漉、臟汙的壽衣,望著被眾人簇擁、卻依舊神色疏淡的李四,彷彿置身於一場荒誕鬧劇的中心,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李四的目光,穿過那些諂媚的笑臉,落在她茫然失措的臉上。他嘴角那點玩味的笑意漸漸淡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微光。
他撥開圍上來的人群,走到她麵前。
蹲下身,伸手,從泥水裏,撿起了那件濕透骯髒的靛青壽衣,拎在手裏,看了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徐娘子蒼白的臉,很輕地,嘆了口氣。
“這個,”他晃了晃手裏的濕衣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我用不著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補充了一句,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以後,也都用不著了。”
說完,他隨手將那團濕衣服丟開,站起身,對著還在滔滔不絕表達敬意的周縣令和眾人,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徐娘子冰涼僵硬的手。不是拉手腕,是指尖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
她的手還在抖,冰得嚇人。他握緊了些,把那顫抖握在自己掌心裏。
“回家。”他說。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牽著她,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穿過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諂媚的目光,徑直走向酒館虛掩的門。
徐娘子被他拉著,踉蹌了一步,手裏的銀錠“叮噹”一聲掉在地上,她也渾然不覺。隻是獃獃地跟著他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挺直的背影,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身後,是周縣令熱情洋溢的叮囑:“李壯士好生休養!改日本官再登門拜訪!徐娘子,快扶李壯士進去歇著!”
還有街坊們七嘴八舌的附和與道別。
酒館的門,在她身後關上。
隔絕了外麵的喧囂,隔絕了那些阿諛的笑臉和好奇的目光。
門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照在李四蒼白的臉上,也照在徐娘子還掛著淚痕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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