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一體的。李四在沉淪中意識到這一點。
它是分層的,像河底的淤泥,一層層壓下來,帶著冰冷的重量。最底下是純粹的虛無,沒有光,沒有聲,沒有痛,甚至沒有“自己”這個概念。然後,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永恆,或許是一瞬,感官開始像蟄伏的蟲,極其緩慢地蘇醒。
最先回來的是痛。
不是賭坊後院那種尖銳的、撕裂皮肉的痛,也不是破廟裏舊傷崩裂時火燒火燎的痛。這是一種更深的、更頑固的、彷彿從骨髓最深處滲出來的鈍痛。它不激烈,卻無處不在,附著在每一根骨頭,每一條萎縮的經脈上,像生了銹的鈍刀子,在身體裏緩慢地、無休止地刮擦。伴隨著這種鈍痛的,是一種沉重的虛乏,彷彿整個靈魂都被抽空了,隻剩下這具千瘡百孔的皮囊,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欠奉。
然後,是嗅覺。
一股濃烈到嗆人的苦澀藥味,霸道地鑽進鼻腔,混合著劣質炭火燃燒的煙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子的、乾淨的皂角清香。這味道很奇怪,既陌生,又隱隱有些熟悉,刺得他混沌的意識想要皺眉。
接著,是聽覺。
窗外有極輕微的、淅淅瀝瀝的聲音,是雨停了之後屋簷的滴水。更近處,是炭火在陶爐裡“畢剝”爆開的輕響,還有……一種極其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綿長的呼吸聲,就在很近的地方。
最後,是觸覺。
身下是柔軟的、帶著陽光曬過氣味的被褥,身上蓋著分量不輕的棉被。這些觸感與他記憶最後停留的冰冷、汙濁、血腥的破廟地麵,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反差。這反差太強烈,以至於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終於死了,靈魂飄到了某個陌生的、安寧的所在。
他掙紮著,試圖睜開彷彿被膠水粘住的眼皮。
光線很柔和,是油燈透過燈罩暈染開的暖黃。視野起初是模糊的,帶著重影,然後慢慢聚焦。
一張臉,驟然佔滿了他的全部視線。
是徐娘子。
她的臉離得很近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底密佈的血絲,眼下濃重的青黑,以及那蒼白憔悴的膚色。她的頭髮有些淩亂地挽著,幾縷碎發散落在頰邊。她的嘴唇緊緊抿著,唇角甚至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向下撇著,形成一個近乎執拗的弧度。但最讓李四心頭一震的,是她的眼睛。
那裏麵盛滿了太多東西:驚恐未褪的餘燼,長時間不眠不休的疲憊,孤注一擲後的茫然,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死死盯著他的、不肯移開分毫的專註。彷彿他是她用全部身家性命押注的唯一籌碼,而她正屏息等待著莊家揭開最後的底牌。
看到他的眼皮顫動,緩緩睜開,徐娘子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一顫。她那雙因為過度緊張而顯得有些空洞的眼睛裏,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卻又帶著極度不確定的光芒。她下意識地伸手,似乎想去碰他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顫抖。
“李……李四?”她的聲音又乾又澀,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怕聲音大一點,就會驚散這個脆弱如肥皂泡的幻影。
李四看著她,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裏,起初是一片空茫的迷霧,彷彿還未從漫長的黑暗和劇痛中徹底找回神智。然後,迷霧緩緩散去,露出了底下那片熟悉的、深不見底的沉寂。隻是這沉寂,此刻被一種深重的、從骨髓裡透出來的疲憊浸泡著,顯得更加脆弱。
他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是一道赦令,瞬間擊潰了徐娘子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她猛地捂住嘴,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她憔悴的臉頰瘋狂滾落。不是啜泣,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無聲的嚎啕。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整個人彷彿要散架一般。
她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但那洶湧的淚水,和那種劫後餘生、近乎虛脫的激動,比任何哭喊都更撼動人心。
李四靜靜地看著她哭,那雙沉寂的眸子裏,有極其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他想抬起手,想替她擦掉眼淚,或者至少說點什麼,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喉嚨裡也乾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隻能發出一點輕微的、氣若遊絲的嗬嗬聲。
徐娘子哭了幾聲,猛地反應過來,胡亂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但那淚水卻越擦越多。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但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顫抖:“你……你別動!千萬別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轉身,動作有些慌亂地從旁邊小幾上端起一個粗陶碗。碗裏是深褐色的葯汁,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濃烈的苦澀氣味正是來源於此。她用小勺舀起一點,湊到嘴邊,極其認真地試了試溫度,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遞到李四唇邊。
“來,先把葯喝了,小心燙……”她的聲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喝葯的娃娃。
李四的目光從她淚痕狼藉的臉上,移到那勺深褐色的葯汁上。他沒有拒絕,微微張開了乾裂起皮的嘴唇。
葯汁極苦,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混合了無數種草木根莖的怪異味道,滑過喉嚨時,甚至能感覺到其中某些粗糲的渣滓。但這苦味和粗糙感,卻奇異地讓他更加真實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他一口一口,極其緩慢地,將那一碗葯汁全部喝了下去。吞嚥的動作似乎都耗盡了他剛恢復的一點力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徐娘子看著他喝葯,眼神片刻不離,直到碗底見空,她纔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使命,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她放下碗,又用一塊溫熱的濕布巾,動作輕柔至極地擦拭他額頭的冷汗和嘴角殘留的葯漬。
她的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觸碰在他麵板上時,引起一陣微弱的戰慄。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目光低垂,不敢再與他對視,彷彿剛才那失態的激動讓她有些窘迫。房間裏一時陷入了沉默,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兩人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李四的視線,緩緩掃過這個房間。是他的房間。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濃重藥味,和角落裏那個咕嘟作響的小泥爐,卻是陌生的。爐火上架著一個敞口的陶罐,裏麵黑乎乎的葯汁正在翻滾,苦澀的氣味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徐娘子身上。她低著頭,側臉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消瘦,眼下陰影濃重,整個人彷彿幾天幾夜沒合過眼,被某種巨大的焦慮和透支掏空了。
“你……”李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摩擦的澀感,“……守了多久?”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