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沒有回應，他的目光，緩緩從徐娘子身上移開，掃過廟內每一個黑衣漢子，最後，落在鍾奎，以及他身邊臉色瞬間慘白、雙腿開始打顫的趙大虎身上。
那身形快得可怕。
就像一道撕裂雨夜的黑色閃電，驟然切入廟內的昏黃光影之中！
第一個黑衣漢子隻看到眼前人影一花，喉間便是一涼，隨即是滾燙的液體噴湧而出的感覺。他徒勞地捂住脖子，嗬嗬作響，瞪大的眼睛裏寫滿了茫然和驚恐，緩緩軟倒。
李四的身影沒有絲毫停滯，如同鬼魅般滑向下一個目標。他手中握著一柄泛著藍光的軟劍，光線閃爍照亮整個劍身，赫然就是他曾經丟棄的挽月。
“哢嚓！”
“噗！”
“呃啊——！”
骨頭碎裂的悶響，利刃入肉的輕噗，短促淒厲的慘叫，混雜著暴雨聲，在破廟內奏響一曲死亡的交響。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理解的範疇，沒有一絲多餘，沒有一分猶豫，乾淨、利落、高效得令人膽寒。
那不是江湖鬥狠，那是從屍山血海中千錘百鍊出來的、純粹為了毀滅而存在的殺人技！
殺戮，從未優雅。
黑衣漢子們甚至來不及組成有效的圍攻，便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接連倒下。鮮血噴濺在斑駁的牆壁、骯髒的地麵、跳躍的篝火上，空氣中迅速瀰漫開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鍾奎看得心驚肉跳，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嚴重低估了這個“李四”！這絕不是普通的高手！他狂吼一聲，體內內力瘋狂運轉，黑煞手功夫催到極致，一雙肉掌瞬間泛起詭異的青黑色，帶著腥風，直撲李四後心！這是他成名絕技，掌力陰毒，中者必筋骨酥爛！
李四斬斷最後一個黑衣漢子的脖子，他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鍾奎掌風及體的剎那，身形微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側滑半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陰毒一擊。
鍾奎一掌擊空，掌力將地麵轟出一個淺坑，塵土飛揚。他心下更駭，變招極快，反手又是一掌橫掃，籠罩李四腰腹。
李四一個翻轉完全閃避，同時右手挽月探出，全身翻轉挽出劍影。
“你……”鍾奎心中大駭，他想要後撤，卻突然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挽月穿喉而過。鍾奎怒目圓睜，抬起手指向李四，想出口的話卻被滾滾而出的鮮血淹沒，身體也在這一刻如千斤重轟然倒地，揚起陣陣塵土。
鍾奎被殺，整個破廟隻剩一人。李四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倏然轉向早已嚇癱在地、尿了褲子的趙大虎。
趙大虎對上那眼神，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想往鍾奎身後躲，涕淚橫流：“李四……李四爺爺饒命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徐娘子還給你！酒館也給你！饒了我這條狗命吧！”
李四看也沒看，劍尖一劃。
“不……不要……”趙大虎絕望的叫聲戛然而止。
他隻覺脖頸一涼，整個人就如同被抽幹了所有精氣，迅速變得灰敗乾癟，軟軟地癱倒在地，眼中生機飛速流逝，死死瞪著李四，死不瞑目。
破廟內，死寂一片。
李四站在滿地狼藉和屍體中間，渾身濕透，指尖滴落著不知是他人的，還是自己舊傷崩裂滲出的血。他微微喘息了一下，胸口的起伏比平日劇烈，臉色在篝火映照下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角落。
雨，還在下。彷彿永遠都不會停。
直到李四走到她麵前，蹲下身。
他伸出那雙剛剛輕易奪走十幾條性命、此刻卻有些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去解她手腕上粗糙的繩索。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濕冷的指尖偶爾觸碰到她冰冷的麵板，帶來一陣戰慄。
繩索解開，勒痕深陷，皮肉破損。
堵嘴的破布也被拿掉。
徐娘子終於能自由呼吸，能發出聲音。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蒼白，濕冷，下頜緊繃，眼睫低垂，專註地看著她手腕的傷。她看著他臉頰上濺到的、不知是誰的幾點血跡，看著他濕發下那雙依舊深不見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翻湧的眼睛。
所有的情緒，在這無聲的注視和小心翼翼的觸碰中，終於找到了決堤的缺口。
“嗚……”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率先衝破喉嚨，緊接著，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混合著臉上的雨水汙漬，洶湧而出。她不是哭劫後餘生，不是哭疼痛屈辱，而是哭這兩天兩夜蝕骨的等待、恐慌、被拋棄的絕望，以及此刻見到他時，那排山倒海、幾乎將她淹沒的複雜情感。
她猛地抬起未被束縛的左手，不是擁抱，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捶打在他的胸口、肩膀上！
“你為什麼走？！為什麼丟下我？！你說啊！為什麼？！”她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拳頭一下下落下，不重，卻帶著全部的委屈、憤怒和無法言說的依賴，“你說走就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趙大虎來了……這些人也來了……他們都欺負我……你都不在……你混蛋！李四你混蛋！！”
拳頭落在他濕透的、堅實的胸膛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李四一動不動，任由她打。
徐娘子打著打著，力氣漸漸耗盡，哭聲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捶打變成了無力的抓撓，最後，雙手無力地垂下。
李四也在這時伸出手臂，一把將她緊緊摟進了懷裏！
用力，再用力。
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彷彿要將這兩天的分離、所有的危險、她所受的委屈，都用這個擁抱碾碎。他的手臂堅實如鐵，箍得她有些疼，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戰慄的安全感。
徐娘子僵了一瞬，隨即，像是終於找到了依靠，雙手猛地環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臉深深埋進他冰冷濕透卻堅實無比的胸膛，放聲大哭起來。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對不起……”李四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濃得化不開的痛楚。
他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手臂收得更緊。
廟外暴雨如注，廟內屍橫遍地，血腥瀰漫，但在這個緊緊相擁的角落裏，時間彷彿靜止了，隻剩下兩顆劇烈跳動的心臟，和彼此確認存在的體溫。
徐娘子在他懷裏哭得聲嘶力竭，彷彿要把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哭出來。李四隻是緊緊抱著她，一遍遍低聲重複著“對不起”，笨拙地用手撫摸著她的後背，試圖給她一點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徐娘子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細微的抽噎。她賴在他懷裏，不願起來，彷彿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又會消失不見。
李四也漸漸平復了呼吸，隻是抱著她的手臂，依舊沒有鬆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深重的疲憊和一絲……決絕的溫柔。
他輕輕鬆開一些懷抱，低下頭，想看看她的臉。
徐娘子也恰好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還疼嗎？”他啞聲問。
徐娘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疼……你走了，這裏更疼……”
李四渾身一震，眼底最後一絲冰封徹底融化，湧出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感。他猛地再次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按在胸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就算死，也……”
他的話戛然而止。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瞳孔劇烈收縮，身體猛地一僵。
徐娘子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見他猛地偏過頭——
“噗——！”
一大口滾燙的、帶著濃重鐵鏽腥氣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猩紅的血點濺在徐娘子散亂的頭髮上、肩頭，更多的噴灑在他自己胸前濕透的衣襟上，迅速泅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李四！”徐娘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失聲尖叫。
李四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搖晃起來，環抱著她的手臂無力地鬆開。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單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隻手撐住旁邊傾倒的供桌邊緣，才勉強沒有倒下。但更多的鮮血從他指縫間、從他緊咬的牙關裡湧出，滴落在地麵的汙水裏，暈開一朵朵淒艷的血花。
他扯了扯嘴角，想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卻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身體裏的力量正在被飛速抽空，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從四肢百骸席捲而來，要將他徹底吞噬。
“李四！李四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徐娘子撲到他身邊，手足無措地想扶住他，觸手卻是一片冰涼和劇烈的顫抖。看著他口中不斷湧出的鮮血，看著他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無邊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比剛才麵對鍾奎時更甚百倍！
李四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向下滑倒。
徐娘子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和他一起跌坐在冰冷汙濁的地上。她將他緊緊摟在懷裏，用手去擦他嘴角不斷溢位的血，卻越擦越多。
“沒事的……沒事的……你別怕……我在這兒……我帶你去找大夫……我們去找最好的大夫……”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臉上，混合著他的血水。
李四靠在她懷裏，視野越來越暗，聽覺也在遠去。隻能模糊地感覺到她溫暖的懷抱，聽到她絕望的哭聲，和胸腔裡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艱難的心跳。
“李四！李四你看著我！不許睡！聽到沒有！不許睡！”徐娘子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哭腔，帶著命令，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
她死死抱著他，把臉貼在他漸漸冰冷的臉上。雨還在下，破廟裏屍橫遍地，血腥瀰漫。而她就跪在這一片狼藉中，抱著那個剛剛為她殺了所有人、現在卻要離開她的男人。
她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隻知道，不能讓他死。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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