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子是被米粥的香氣喚醒的。
清晨的陽光好了一些,她的燒退了大半,身上雖然還乏軟,但頭已不暈了。她掙紮著坐起身,發現床頭小凳上不僅放著那碗早已涼透的薑糖水空碗,還多了一碗溫熱的白粥,粥上撒著幾粒鹹菜丁。
樓下的響動很輕,是熟悉的、李四收拾打掃的聲音。
她端起那碗粥,慢慢吃著。粥熬得恰到好處,軟糯適中,鹹菜丁切得細碎,拌在粥裡,很開胃。她吃著吃著,眼睛又開始發酸。除了早逝的爹孃,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在她生病時,為她熬過一碗粥了。
她喝完粥,感覺力氣恢復了些,便穿衣下樓。
李四正在前廳擦拭最後一張桌子。晨光透過卸下的門板照進來,將他挺拔的身影籠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裡。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好些了?”他問,手上擦拭的動作沒停。
“嗯,好多了。”徐娘子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昨晚……謝謝你了。”
李四“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轉身繼續擦桌子。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他依然是那個沉默寡言、埋頭幹活的夥計,她依然是那個忙碌操持、精打細算的老闆娘。昨晚那短暫的、瀰漫著薑糖水氣息的陪伴,像一場朦朧的夢,被白日的天光碟機散,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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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娘子開始更細緻地觀察李四。她注意到他午後小憩時,眉頭會蹙得很緊,手指有時會無意識地蜷縮,像是在抵禦某種疼痛。她注意到他吃她做的飯菜時,雖然依舊沉默,但速度似乎比最初快了一點。
她甚至注意到,當鎮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婦藉著打酒的名義,在櫃枱邊磨蹭,眼睛不住往窗邊瞟時,他會幾不可察地將臉轉向窗外更遠處,下頜的線條綳得有些緊。
她心裏忽然冒出個奇怪的念頭:這些人要是見過他三個月前的樣子,還能這麼往上湊麼?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想法有點刻薄。可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翹——你們迷的是現在的他,我可是見過他最難的時候。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我見過他最難的時候……什麼時候,她開始用這種帶著點親近意味的詞語來定義他們的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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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接近打烊的時間,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徐娘子在櫃枱後算賬,李四在門口就著最後的天光劈明天要用的柴。斧頭起落,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梆、梆”聲。
這時候一個穿著花襖、塗著胭脂的年輕姑娘扭扭捏捏地走過來,是鎮東頭開布莊的張寡婦家的閨女,小翠。她手裏挎著個小籃子,眼睛卻直往李四身上瞟。
“徐、徐家姐姐,”小翠走到櫃枱前,聲音又細又糯,“打半斤酒,我娘說晚上要燉魚。”
“哎,好。”徐娘子應著,轉身去打酒,眼角餘光卻瞥見小翠挪到了門口,對著劈柴的李四開口了。
“李、李四哥……劈柴呢?真是辛苦了。”小翠的聲音能掐出水來。
李四手裏的斧頭頓在半空,沒回頭,也沒應聲,隻“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接著又是一斧頭劈下。
小翠不氣餒,又往前蹭了小半步:“李四哥,你……你劈柴的姿勢真好看,有力氣。那個……我娘說,家裏後院的柴棚子有點鬆了,想找個人幫忙看看,你……你明天有空嗎?我娘做了好多好吃的。”
這話裡的意思,連櫃枱後的徐娘子都聽明白了。她打酒的手停了停,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李四這次連“嗯”都沒嗯。
他放下斧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過身,目光平淡地掃過小翠那含羞帶怯的臉,然後,越過她,直接看向櫃枱後的徐娘子。
“老闆娘,”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靜無波,“柴劈好了。放哪兒?”
小翠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徐娘子心裏那點莫名的酸澀,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讓她想笑的感覺。她穩了穩嘴角,盡量自然地回道:“哦,先堆在後門簷下吧,別淋著。”
“嗯。”李四應了一聲,抱起劈好的柴,轉身就往後門走,從頭到尾,再沒看小翠一眼。
小翠咬著嘴唇,眼眶都紅了,跺了跺腳,一把推開徐娘子手裏遞過來的酒壺,頭也不回地跑了。
徐娘子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李四消失在後門的背影,忽然有點想笑。她搖了搖頭,繼續撥弄算盤珠子,隻是嘴角那抹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久久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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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徐娘子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小翠那含情脈脈的眼神和李四那冷淡無視的態度,反覆在她腦海裡交織。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對李四的感覺,早已超越了最初那點憐憫和報恩的複雜心理。
她會在算賬時,下意識地計算他愛吃的菜的成本;會在看到他蹙眉時,心裏跟著一緊;會在別的女人靠近他時,感到莫名的不快。這種情緒,陌生又洶湧,讓她有些心慌。活了二十年,她從未這樣在意過一個男人。
而李四呢?他對自己,又是什麼感覺?是純粹的報答一飯之恩?還是……也有那麼一絲不同?
她想起他守在病床邊的夜晚,想起他默默熬好的薑糖水和白粥,想起他偶爾掠過自己時,那深潭般的眼眸裡一閃而逝的、難以解讀的微光。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是感激,是別的什麼?還是……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想多了?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於尋常的響動。
像是木板被極小心地踩壓,又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挪動,輕手輕腳的。
徐娘子立刻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不是老鼠。老鼠弄不出這種刻意放輕的動靜。
她輕輕掀開被子,赤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聲音似乎來自後廚方向,很輕,斷斷續續。
徐娘子猶豫了片刻,輕輕拉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一樓一片漆黑,隻有後廚門簾下方,透出極其微弱的一點光,似乎是灶膛未熄盡的餘燼。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門簾,手指顫抖著,將其掀開一條極細的縫隙。
後廚裡,景象讓她愣住了。
李四背對著她,坐在灶前小凳上,上身**。微弱的餘燼光,將他精瘦卻肌理分明的背脊照得半明半暗,上麵舊傷猙獰,如盤踞的惡蟒。但此刻最觸目驚心的,不是這些舊疤,而是他左肩胛下方——那裏一片皮肉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腫脹發亮,中心一點烏黑,正緩慢地滲出粘稠發黑的膿血。
而他手中,正握著一把磨得極薄、極亮的小刀——不是剃刀,更像是某種特製的、用於處理傷口的小刃。刀尖穩穩地抵在那片紫黑腫脹的中央。
他深深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整個背脊的肌肉都繃緊如鐵石。然後,手腕猛地一沉,刀尖果斷地刺入那紫黑的皮肉之中!
“呃——!”
一聲極其壓抑、從喉嚨深處碾出的悶哼,彷彿困獸瀕死的哀鳴。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額頭上、脖頸上、**的背脊上,瞬間爆出黃豆大的冷汗,在微光下密密麻麻,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李四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青筋暴起,整個人因為劇痛而微微佝僂。
徐娘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中滿是不安和心疼。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這個念頭像針一樣紮進心裏。她想起他一個人在牆角等死的樣子,想起他舔舐汙酒的樣子,想起他病床邊守了她一整夜的樣子——而他疼的時候,從來都是一個人扛。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等她回過神來,已經掀開門簾沖了進去。
李四霍然轉頭!臉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愕然,以及一絲罕見的、近乎狼狽的慌亂。
那慌亂裡,藏著什麼?是被人撞破秘密的羞恥?還是……這輩子第一次,在獨自舔舐傷口時,有人闖了進來?
他下意識地想抓起旁邊的破布遮住傷口,動作卻因劇痛而變形。
“別動!”徐娘子聲音發顫,卻異常堅決。她臉色蒼白如紙,眼眶通紅,但手裏的動作卻沒有停留半分。她蹲下來,接過他手裏的小刀,動作笨拙卻小心翼翼地,幫他處理著那道猙獰的傷口。
她不知道怎麼做才對。她隻是憑著本能,用他剛才的方式,一點點清理那些黑色的膿血。她的手在抖,卻始終沒有停下來。
直到最後,李四抓起鍋底的一把鍋灰按在傷口上。鍋灰止血,是窮苦人家沒辦法的辦法。他做得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
房間安靜了下來。
李四的身體已經被冷汗打濕,他靠著牆壁,胸口劇烈起伏。那抹苦笑還掛在嘴角,蒼白得像隨時會碎掉。
徐娘子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灶膛的餘燼漸漸暗下去,隻剩下最後一點紅光,映著兩個人模糊的輪廓。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她伸出手,握住他按在傷口邊的手。那隻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李四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纖細,溫熱,帶著經年操勞留下的薄繭。
他沒有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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