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裕豐酒館,空氣裡多了絲若有若無的葯香,混著燉雞湯的醇厚氣息。
灶上的陶罐“咕嘟咕嘟”響著,徐娘子守著火,用勺子輕輕撇去浮沫。罐子裏是隻老母雞,還有她咬牙從鎮上新開的、據說有南方來的郎中的藥鋪裡,買回的幾味據稱“補氣固元”的藥材。葯不便宜,幾乎抵得上酒館半個月的盈餘,她付錢時眼皮都沒眨一下。
樓上有輕微的響動,是李四起來了。
他傷口的鍋灰已經被清洗掉,敷了厚厚一層徐娘子翻箱倒櫃找出的、真正有點用處的金瘡葯,又用乾淨布條裹緊。臉色雖仍蒼白,但眼神裡的渾濁虛浮散去了些,隻是那眼底的沉寂,似乎比往日又深重了幾分。
徐娘子盛了一碗濃稠的雞湯,小心地濾掉藥渣,放在托盤裏,又擺上兩個白麪饅頭,端上了樓。
房門虛掩。她敲了敲門,裏麵傳來李四低啞的“進來”。
他靠坐在床邊地上——依然不習慣睡床。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裏衣,外袍鬆鬆搭在肩上。晨光透過窗紙,柔和地照亮他的側臉。洗去血汙和冷汗,那張臉的輪廓在虛弱中反而透出幾分清晰的俊朗,隻是眉眼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沉鬱,像終年不化的積雪。
徐娘子把托盤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小凳上,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李四的目光落在雞湯上,熱氣裊裊,帶著藥材微苦的清香。他沉默了幾息,才伸手端起碗,低聲道:“多謝。”
聲音很輕,但不再是最初那種完全的漠然,裏麵摻雜了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沉重的情緒。他慢慢喝著湯,動作依舊斯文,卻比之前多了點“人氣”。
徐娘子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也不催他,隻是看著他喝。房間裏很安靜,隻有他吞嚥湯水的聲音和窗外隱約的市聲。陽光移動,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這雞……”李四喝完湯,放下碗,看著碗底殘留的藥材痕跡。
“你流了那麼多血,該補補。”徐娘子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藥鋪的郎中說,這幾味葯對你這種情況……或許有點用。”她沒提價格。
李四沒接話,隻是拿起饅頭,慢慢地吃著。
他的吃相依然很斯文,速度也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又像是在仔細品味這來之不易的、帶著明確關懷的溫暖。
徐娘子看著他,心裏那點因為一夜驚悸和忙碌而生的疲憊,忽然就被一種奇異的充盈感取代。她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隻是看著他吃下自己做的飯,喝下自己熬的湯,心裏就莫名地踏實。好像照顧他,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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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裕豐酒館的氣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李四的傷需要靜養,徐娘子幾乎不許他乾重活,隻讓他偶爾在前廳坐著,或者幫著看看火。她包攬了絕大部分活計,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少見愁容,反而有種隱隱的、被需要著的生氣。
她對李四的照顧細緻得近乎……理所當然。早上是加了藥材的粥或湯,中午的飯菜必有一樣是專門給他補身子的,晚上睡前總有一碗安神的甜湯。她甚至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小罐據說對陳舊傷疤有好處的膏脂,不由分說地塞給他。
李四起初是沉默地接受。他會喝掉她端來的每一碗湯,吃掉她特意留出的飯菜,也會在她遞過膏脂時,低聲道謝。偶爾,在徐娘子低頭忙碌,碎發滑落臉頰時,他會抬起眼,目光在她側臉停留一瞬,那深潭般的眸子裏,會閃過極快、極複雜的微光,像是冰層下被攪動的暗流。
有時徐娘子抬頭,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他會立刻移開視線,看向別處,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僵硬。但徐娘子卻能捕捉到他耳根處一抹極淡的、迅速消失的紅暈。
她心裏忽然有些想笑。這人平時看著跟冰塊似的,原來也會……這樣?可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想法有點傻。人家可能隻是熱了,想什麼呢。
兩人之間的對話依然不多,但空氣裡流淌著一種無聲的默契。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彼此似乎都能懂。徐娘子算賬時,李四會默不作聲地把油燈往她那邊挪一挪;李四換藥時,徐娘子總會“恰好”路過門口,遞進去一卷乾淨的布條。
鎮上的人精們很快察覺了這種變化。王麻子擠眉弄眼,賣炊餅的婦人嘖嘖稱奇,連剃頭匠老張都含蓄地表示“徐娘子氣色好了不少”。那些前陣子還試圖往李四身邊湊的大姑娘小媳婦,見了這陣勢,麵上訕訕的,背過身去卻少不得嘀咕幾句酸話。
徐娘子聽見些風言風語,臉上發熱,心裏卻有種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喜悅——好像被人說中了什麼心事。
她甚至開始覺得,日子如果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錯。
然而,這種微妙平衡下的“親密”,在第三天午後,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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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肩上的傷好了些,已能做些輕省活計。他坐在後院井邊,就著陽光,慢慢修補一個有些鬆動的酒桶。徐娘子在廚房裏醃鹹菜,隔著窗戶,能看到他專註的側影。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寧靜。
徐娘子看著,心裏一動,擦乾淨手,端了一碗剛晾好的冰糖雪梨水走了過去。
“歇會兒,喝點水。”她聲音不自覺地放軟。
李四抬起頭,看到她手中的碗,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接過碗,低聲道謝,卻沒立刻喝,隻是用勺子慢慢攪動著澄澈的糖水。
徐娘子沒走,就站在他旁邊,看著院子裏晾曬的衣物在微風裏輕輕晃動。氣氛很好,陽光暖融融的,帶著秋日特有的乾爽。
她忽然很想說點什麼,關於以後,關於酒館,關於……他。
她不知道這話該不該說。可這三天,看著他喝自己熬的湯,看著他坐在陽光裡修桶,她心裏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她不想他走。不想他傷好了就消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
“李四。”她開口,聲音很輕,“等你好利索了,要不……就別總想著走的事了?酒館裏活兒多,我一個人……有時候也忙不過來。你留下幫忙,我……我不會虧待你。”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抬眼看著他:“工錢照算,吃住都管,以後……以後咱們好好經營這酒館,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這話裡的意思,已經超出了“老闆娘和夥計”的範疇,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期盼。
李四攪動糖水的手,停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碗裏晃動的梨肉和晶瑩的糖水,良久沒有出聲。陽光照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徐娘子等待的心,慢慢提了起來,又緩緩沉下去。她看到他握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終於,他放下勺子,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讓徐娘子心頭猛地一涼。
不再是之前偶爾閃過的複雜或波動,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般的沉寂。甚至比最初他作為醉鬼李四時,更冷,更疏離。那裏麵沒有感動,沒有猶豫,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和一種……沉重的、無法逾越的距離感。
“徐娘子,”他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終究是個過客。”
過客。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紮進徐娘子剛剛溫熱起來的心窩。
他頓了頓,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隻是更簡單、也更決絕地補充道:“傷好了,我就走。”
說完,他端起碗,將糖水一飲而盡。碗底磕在木桶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他的手,在放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要按住什麼。
然後,他不再看她,重新拿起工具,低頭繼續修補酒桶。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繃緊,完全是一副拒絕再交流的姿態。
彷彿剛才那片刻的陽光和微風裏的寧靜,隻是徐娘子一個人的錯覺。
徐娘子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轉身,腳步有些發飄,走回廚房。身後的陽光依舊很好,落在那個低頭修桶的男人身上,和他沒有絲毫關係一樣。
廚房裏,醃鹹菜的盆還擺著,菜葉子蔫蔫地搭在盆沿。她站在那裏,看著那盆菜,很久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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