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根被緩緩拉緊的弦,在清河鎮上空無聲嗡鳴。
趙捕頭那日的造訪,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漣漪擴散得緩慢卻頑固。酒館的熟客依舊來,閑聊的話題卻總在不經意間滑向那場無頭公案,目光也總似有若無地瞟向窗邊那個沉默的身影。
李四還是那個李四。他依舊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沒事人一樣,卸門板,掃地,搬酒,迎客,稀鬆平常地做著自己的事。
隻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按揉胸腹舊傷的動作,似乎頻繁了些。眉心那抹倦色,比前些日子又深了幾分。
徐娘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她不再試圖跟他談論工錢、談論捕快、談論任何超出“今天柴火夠不夠”“水缸滿不滿”範疇的事。她隻是默默地,將留給他的飯菜分量做得更足,在他偶爾因舊傷蹙眉時,將溫水推得更近些。她甚至翻箱倒櫃,找出一罐不知放了多久、氣味刺鼻的劣質藥膏,用油紙包了,趁他不在時,放在他常坐的凳子旁。
李四看到那藥膏,什麼也沒說。第二天,那油紙包不見了。
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奇異的平衡。像兩株被風雪壓彎卻並未倒下的樹,根係在看不見的泥土下,或許有微弱的觸碰,枝葉卻在寒風中各自瑟縮,保持著謹慎的距離。
兩個人,像兩條並行卻不交錯的線,近在咫尺,卻誰都不肯先越過那一步。
徐娘子有時擦著桌子,會冒出這樣的念頭,隨即又被自己這不合時宜的感慨弄得有些悵然。
傍晚,天色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鎮子,空氣又濕又悶。最後一位客人打著酒嗝離開後,徐娘子便覺頭暈沉沉的,身上一陣陣發冷。她強撐著收拾完前廳,走到後廚,想燒點熱水喝,剛拿起水瓢,眼前便是一黑,險些栽倒,忙扶住了灶台。
“怎麼了?”
李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不知何時進來的,正抱著一捆新劈的柴火。
“沒……沒事。”徐娘子晃了晃腦袋,聲音有些虛,“可能有點累。”
李四放下柴火,走到她近前。他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再問,他轉身揭開鍋蓋,見裏麵空著,便拿起水瓢,從水缸裡舀了水,注入鍋中,又熟練地生起火。橘色的火光跳躍起來,映亮了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徐娘子靠在灶台邊,看著他沉默卻利落的動作。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她看著李四的背影,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
忽然想起爹孃走後,多少個夜裏,她發著燒,自己爬起來燒水,自己熬著,自己扛過去。從沒有人……從沒有人替她生過火。
想到這裏,鼻子沒來由地一酸,眼淚差點順著眼角流出來。
她趕緊低下頭,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
“去歇著。”李四添了根柴,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這裏我來。”
徐娘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嗯”了一聲,拖著沉重的步子上了樓。她確實難受得緊,額頭滾燙,骨頭縫裏都泛著痠疼。躺到床上,隻覺得天旋地轉,連扯被子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聽到門被輕輕推開。李四端著一個粗陶碗走了進來,碗裏冒著騰騰熱氣,一股薑糖水特有的辛辣甜香瀰漫開來。他走到床邊,將碗放在床頭小凳上。
“趁熱喝,這個管用。”他說話依舊言簡意賅。
徐娘子勉強撐起身子,接過碗。碗壁溫熱,透過指尖傳來。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陣暖意。她低著頭,看著碗中晃動的、自己的倒影。熱氣蒸騰,模糊了眉眼。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像做夢。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悶在碗裏。
李四沒應聲,隻是轉身走到窗邊,將虛掩的窗子關緊了些,擋住外麵漸起的涼風。然後,他回到床邊,卻沒有離開,而是拉過牆角一張小凳子,坐了下來。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跳躍的油燈火苗,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安靜。
房間裏隻剩下徐娘子喝水的細微聲響,和她略顯粗重的呼吸聲。空氣裡瀰漫著薑糖水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李四身上的皂角氣息。這種無聲的陪伴,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覺得……安心。
一碗薑糖水下肚,徐娘子覺得身上暖和了些,頭疼似乎也緩解了一點。她放下碗,重新躺下,側過身,麵對著李四坐的方向。他坐在光影交界處,大半張臉隱在昏暗裏,隻有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被燈火勾勒出來。他閉著眼,似乎在小憩,但徐娘子知道他沒有睡著,他的背脊依然挺直,是一種隨時可以應對任何狀況的警覺姿態。
“李四。”她忽然輕聲開口。
李四眼睫動了動,沒睜眼,“嗯?”
“你……”徐娘子頓了頓,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謝謝!”
這算是什麼?一個連工錢都不要的人,卻會給她燒薑糖水?
她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隻是眼睛,忽然就熱了。
李四終於睜開眼,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依舊深不見底,卻比平時少了些拒人千裡的疏離,多了點什麼——也許是溫度,也許是別的,她看不清。
“睡吧。”他移開視線,重新閉上眼,聲音低緩,“我在這兒。”
不是承諾,隻是一個陳述。卻比任何承諾都更有力量。
徐娘子不再說話,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或許是藥效,或許是那碗薑糖水,又或許是知道有個人守在旁邊,她竟然真的很快沉入了昏沉的睡眠。睡夢中,她似乎聽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在瓦片上,又彷彿有人起身,輕輕走動的細微聲響。
這一夜,她睡得並不踏實,時冷時熱,噩夢斷續。但每次從混亂的夢境中掙紮著露出一絲意識,總能感覺到床邊那個沉默的身影還在,像一座沉默的山,鎮住了滿室的惶然。
李四坐在暗處,聽著她時而粗重時而平穩的呼吸。窗外雨聲漸密,敲打著屋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裏。三年來,他早已習慣了獨對一切——傷痛、毒發、漫長的黑夜。
但現在,他守著一個發燒的女人。
他看著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北疆的雪夜裏,他也曾這樣守過受傷的兄弟。後來,他們都死了。
他垂下眼,把那個念頭按下去。
外麵雨聲潺潺。屋裏,隻有兩個人,和一夜未眠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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