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轉過頭，看了看那堆在燈光下泛著暗黃光澤的銅錢，又看了看徐娘子。他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有些困惑，又像是覺得有些荒謬。
“不用。”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磨刀，語氣平淡，“管飯就行。”
“那怎麼行！”徐娘子脫口而出，“你幹活了，就該拿工錢。這是規矩。”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你總得有點錢在身上。”
有點錢，買點什麼，或者……萬一哪天要走，也不至於身無分文。後麵的話她沒說出來，因為說到這裏，她的心裏莫名就難受起來。
李四沉默地磨著刀，嚓，嚓，嚓。良久，才道：“放你那兒吧。我用不著。”
他用不著。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徹底斬斷與世俗銀錢關聯的漠然。他不是客氣，也不是推諉，而是真的覺得那堆銅錢與他此刻的生命毫無瓜葛。
徐娘子噎住了。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更深的無力感湧上來。她猛地將那一小堆銅錢掃回錢堆裡，發出嘩啦一聲響。
“隨你！”她硬邦邦地說，低頭用力收拾起錢匣，算盤珠子撥得震天響。
李四不再說話，隻是將磨好的菜刀舉到眼前，藉著燈光看了看鋒刃，寒光一閃。他用手指極輕地試了試刀鋒，然後放下刀和磨石，站起身。
“我去打水。”他說著，拎起牆角的木桶，向後門走去。
徐娘子沒有抬頭，直到聽見後門開關的聲音，她才停下動作，望著櫃枱上一串串的銅錢和那幾小塊碎銀髮呆。
一兩二錢。兩百文。
這些曾經需要精打細算、斤斤計較的數字，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它們丈量著這個酒館的日常，維繫著她渺小的生計，卻無法觸及角落裏那個男人深不可測的過往和一片荒蕪的內心。
他像一塊從天而降的玄鐵，沉甸甸地壓在她的生活裡，改變著一些表麵的軌跡比如酒館的損耗和收入，卻對自身的價值毫無感知，也對這平凡生活的計量單位不屑一顧。
油燈的光芒溫暖而侷限，隻照亮櫃枱這一方小天地。櫃枱之外，是收拾整齊卻空蕩的酒館，再之外，是沉入夢鄉的清河鎮，更之外，是廣袤無邊的、她無法想像的夜色和江湖。
而她，守著這一兩二錢銀子的安穩，和一個工錢都不要、不知來處、不知何時會離去的男人。
徐娘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錢匣鎖好。磨刀聲和水桶晃蕩的聲音從後院隱約傳來。
平靜，像一層越結越薄的冰。
裕豐酒館的日子照舊。門板每日準時卸下，酒客來了又走，銅錢叮噹作響。李四依然是那個沉默寡言、偶爾在窗邊嚼豆子的夥計。隻是鎮上關於賭坊血案的議論，在官府的沉默和時間的沖刷下，漸漸變了味道。最初的驚懼淡去，猜疑和獵奇浮了上來。而“煥然一新”的李四，無疑是所有猜測中最顯眼的靶子。
這日晌午剛過，酒館裏人不多。徐娘子在櫃枱後核對賬目，李四坐在老位置，麵前攤著一小堆炒黃豆，他並不急著吃，隻是用指尖撥弄著，一顆，又一顆，排列成毫無意義的形狀，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熙攘的街。
“哐當！”
酒館的門被不輕不重地推開，力道透著股公事公辦的蠻橫。
三個身著皂衣、腰挎鐵尺的衙役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生麵孔，約莫三十來歲，臉型瘦長，眼神像鉤子，四下掃視。他身後跟著的兩人，有一個正是那日來過店裏的年輕衙役，姓吳，此刻低著頭，神色有些侷促。
酒館裏僅有的兩桌客人聲音立刻低了下去，埋頭喝酒。
徐娘子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攥緊了賬本邊緣。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為首的瘦長臉衙役徑直走到櫃枱前，目光先在徐娘子臉上停頓一瞬，帶著審視，隨即掃向窗邊的李四。李四依舊撥弄著豆子，彷彿沒看見來人。
“哪位是老闆娘？”瘦長臉開口，聲音乾澀。
“我是。”徐娘子放下賬本，盡量讓聲音平穩，“官爺有何貴幹？”
“我姓趙，縣衙捕頭，專司複核清河鎮錢氏賭坊滅門一案。”趙捕頭亮了一下腰牌，語氣公事公辦，“有些情況，需再向老闆娘核實，也需問問店中夥計。”他的目光再次瞟向李四。
窗邊，李四指尖的動作停下了。他依舊看著窗外，但側臉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一瞬。
“趙捕頭請問。”徐娘子道，手心有些出汗，“李四他……不太愛說話，腦子有時也不大清楚，若有怠慢，官爺莫怪。”
“無妨。”趙捕頭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卻毫無溫度。他轉身，朝著李四那桌走去。年輕吳衙役和另一人緊隨其後。
腳步聲在寂靜的酒館裏格外清晰。徐娘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緊緊追隨著。
趙捕頭在李四對麵坐下，另外兩名衙役一左一右站在桌旁，無形中形成了圍攏之勢。李四這才緩緩轉過臉，目光平靜地落在趙捕頭身上，沒有驚慌，沒有好奇，隻有一片深潭似的沉寂。
“你就是李四？”趙捕頭問，眼睛像探針，細細描摹著李四臉上的每一寸，尤其是那道下頜的疤痕。
李四點了點頭。
“聽說你以前是個醉鬼，在鎮上乞討為生？”趙捕頭語速平緩，卻帶著刺，“怎麼突然就清醒了，還在徐娘子這兒做起夥計了？這變化……可不小啊。”
徐娘子搶在李四開口前忙道：“官爺，是民女看他可憐，那日又……又吐了血，怕他死在外頭，才收留他做些雜活，換口飯吃。人乾淨了，看著也就精神些。”
趙捕頭擺了擺手，示意徐娘子不必多說，眼睛仍盯著李四：“你自己說。”
李四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用那低啞的嗓音道：“老闆娘心善。有飯吃，有地方住。”話簡短至極，滴水不漏，卻也沒任何資訊。
趙捕頭笑了笑，忽然換了話題：“錢老闆和他手下死的那晚，你在哪裏？”
空氣驟然凝固。
徐娘子呼吸一窒。另兩桌客人也豎起了耳朵。
李四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眼睫幾不可察地垂低了一瞬，遮住了眸中神色。“睡著了。”他說，“牆角。老地方。”
“可有人證？”
“沒有。”
“那晚……可聽到什麼特別動靜？見到什麼可疑的人？”
“喝多了，不記得。”
一問一答，李四的回答簡短、直接，甚至顯得有些木訥，完全符合一個底層醉漢或憨傻夥計的反應。但趙捕頭的眼神卻越發銳利，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問道：
“有人看見，案發前，你曾在賭坊附近出現過。”
這句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
李四撥弄豆子的手指，徹底停住了。他緩緩抬起眼，與趙捕頭對視。那雙眼眸深處是說不出來的平靜。
“我記不清了。”李四重複道，聲音依舊平穩。
“記不清？”趙捕頭不依不饒。
他瘦長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神色。但他沒有立刻發作，反而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看來李四兄弟是記性真的不好。也罷。”
他站起身，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對徐娘子道：“老闆娘，此案牽連甚廣，若有任何可疑之人或線索，需立即報官。窩藏或知情不報，可是同罪。”
這話，是說給徐娘子聽的，更是說給李四聽的。
“民女明白。”徐娘子低下頭。
趙捕頭不再多言，帶著兩名衙役離開了酒館。門重新關上，但那沉甸甸的壓迫感並未散去。
酒館內久久無人說話。那兩桌客人匆匆結賬離去，不敢多待。
徐娘子腿有些發軟，扶著櫃枱才站穩。她看向窗邊。
李四依舊坐在那裏，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攤黃豆粉末和完好豆子混雜的痕跡。他的側臉在午後偏斜的光線中，顯得異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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